杨洲在闹钟响起之前醒来。
窗外天色未亮,灰蓝色的晨雾笼罩着整个小区。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那小块已经看了三年的雨渍——它还在那里,形状依然像一只展翅的鸟。
他翻身坐起。
手机屏幕亮着,有一条未读消息。
「降温了,多穿点。」
他把手机放下,起身,拉开窗帘。
窗外起了风,把最后几片悬在枝头的黄叶吹落。十一月了,银杏的季节已经过去。
他把那片夹在笔记本扉页的叶子拿出来,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合上笔记本。
今天还有今天的仗要打。
高三(一)班的教室在五楼最东头,是整个年级离食堂最远、离教师办公室最近的位置。陈老师说这是“重点班的特权”——被盯得紧,跑得慢连饭都吃不上。
杨洲七点十分踏进教室时,黑板上已经写满了早读任务。语文课代表站在讲台边,扯着嗓子喊:“《过秦论》第三段,十分钟后抽背!”
他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同桌叫沈静,上学期期末年级第七,话极少,存在感极低。两人同桌两个月,每天的交流不超过五句话。此刻她正低头刷英语阅读理解,连眼皮都没抬。
杨洲打开课本。
窗外传来操场上的哨声——体育生在晨训。他下意识地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简墨枢应该在那里。
他收回目光。
—今天是高考倒计时第216天。
---
上午四节课,物理、数学、英语、化学。
高三的课堂像一台高速运转的粉碎机,把知识点砸成粉末,再灌进每个学生的脑子里。陈老师讲课的速度比高二快了三分之一,板书写满擦、擦满写,四十五分钟没有一秒冗余。
杨洲在这样高密度的节奏里,维持着一种稳定。
第四节课下课铃响,教室里响起一片疲惫的叹息。有人趴桌补觉,有人冲去食堂抢饭,有人还钉在座位上对着刚发的物理卷子发呆。
沈静站起来,从书包里摸出一个面包,撕开包装,低头小口小口地啃。
杨洲没有去食堂。
他打开手机,调出程敛昨晚发来的那道算法题,开始推演。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沈静啃完面包,侧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
回到家,杨洲把宏达项目三期的测试报告写完,发给郑总。林启明十分钟后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郑总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三期方案比他预期的还完整。他问你有没有兴趣接他们公司的技术顾问,是长期顾问,每年固定服务费。”
杨洲沉默了几秒。
“等我高考完。”
“行,我跟他说。”林启明顿了顿,“杨洲,你这几个月,是不是特别累?”
杨洲没有回答。
林启明叹了口气。
“行了,不耽误你复习。有事随时给我电话。”
挂断。
杨洲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
216天后,他会有大把的时间去做他想做的事。
杨洲看今天的事差不多都做完了,站起身走出房间,想活动活动筋骨。徐萍萍在客厅等他,桌上温着一碗银耳羹。
“饿不饿?妈给你热点饭?”
“不饿。”杨洲端起银耳喝了一口,“妈,你先睡,太晚了。”
徐萍萍看着他。
灯光下,儿子的轮廓比三年前更硬朗了,下颌线清晰,肩膀也宽了。但眼底那层淡淡的青,是她每个月都能看到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后只是说:“别熬太晚。”
“嗯。”
期中考试就这样在紧凑的生活中渡过,杨洲稳稳的站在年级第一。总分比第二名高十七分。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整个高三年级。走廊里有人偷偷往(一)班门口张望,食堂里有人压低声音议论,连理科重点班那几个常年霸榜的竞赛生,都在课间多看了杨洲几眼。
陈老师在班会上念完成绩单,
“杨洲,”她说,“等下你来一下办公室。”
---
办公室里只有陈老师一个人。
她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保温杯,没有看他。
“清北招生办的人,”她说,“上周联系学校了。”
杨洲站在办公桌前。
“他们问,今年有没有综合成绩突出、竞赛履历完整、还有实际项目经验的学生。”
她顿了顿。
“我把你的名字报上去了。”
杨洲沉默。
陈老师抬起头。
“我知道你想考省大。”她看着他,“但清北的机会,不是每年都有。你至少应该去听听他们怎么说。”
杨洲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
窗外的梧桐已经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他想起满眼的金黄。
“陈老师。”他说。
陈老师看着他。
“谢谢您。”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我要考省大。”
陈老师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把保温杯放下。
“理由呢?”
杨洲没有回答。他没办法说是为了追寻自己的爱情,这对于一个刚十八岁的学生来说有些离谱,他只好在心里默默地和王教授说了说抱歉,和陈老师说:
“王教授是我的导师。”
“课题组我已经跟了半年。”
“省大计算机学院是全国前三。”
他顿了顿,郑重的看向陈老师,
“那就是我想去的地方。”
陈老师看着他,叹了口气然后她点了点头。
“行。”她说,“去吧。”
杨洲转身。
走到门口时,陈老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杨洲。”
他停住。
“你比我想象的,更像一个成年人。坚持住你的想法。”
他没有回头。
“……谢谢陈老师。”
他推门,走出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十一月中旬,杨洲收到程敛的消息:
「王老师说,课题组明年三月的项目评审,你可以在线参与。」
「好。」
「另外,」程敛打字很慢,「周教授那边有个数据挖掘的小课题,想找人做前期调研。我推荐了你。」
杨洲看着消息,估算了一下时间。
「什么时候开始?」
「寒假。具体时间周教授说看你方便。」
「好。」
十一月二十日。杨洲得知了一个令他惊喜的消息
苏清月下周来H市出差。
杨洲给苏清月发消息,
「周几?」
「周四下午。」
「几点结束?」
「四点半左右。」
「我去接你,可以吗?」
「当然。」
他把手机放下。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
窗外夕阳正好,把房间染成温暖的橘色。
周四下午四点十五分,杨洲站在高铁站出站口。
出站的人流一波接一波,他在这片嘈杂中安静地站着,像一棵被遗忘在路边的树。
四点三十二分。她出现在闸机口。
还是那件浅灰色风衣,还是那头披散的长发。
她拉着一个小行李箱,看到他时,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向他走来。
“等多久了?”
杨洲接过行李箱,“刚到。”
苏清月看着他,忽然伸手,碰了碰他的领口。
“怎么不戴围巾?”
杨洲怔了一下。
“……忘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收回去。
“走吧,”她说,“车在外面。”
她转身。杨洲跟在她身后。
晚饭在一家私房菜馆,是苏清月提前订好的位置。
点完菜,她问起他最近的情况。
杨洲如实汇报:年级第一,课题组进度正常,宏达项目三期进入收尾阶段,清月平台六期需求文档已经发到她邮箱。
苏清月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像过去每一次工作会面。
但又不太一样。
——不一样在哪里,杨洲说不上来。
他只是觉得,今天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时间,比平时多了一些。
他不确定。
菜上来,她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
“多吃点。”
杨洲投桃报李,夹了一筷子鱼给苏清月,然后把碗里的菜,一块一块,全部吃完。
---
吃完饭,苏清月送他到小区门口。
她没有开车,是打车来的。
出租车停在路边,引擎低低地轰鸣。
“下周冷空气要来,”她嘱托,“记得戴围巾。”
杨洲点头。
“课题组那边,别太拼。”
他又点头。
她看着他乖巧的样子,感觉有个乖弟弟的感觉似乎不错。
冬天的夜来得早,路灯已经亮起来,在她脸上投下淡黄色的光晕。
“进去吧,”她说,“外面冷。”
杨洲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有些话在喉咙里盘旋了三年。
从16岁到18岁。
“苏姐姐。”
她看着他。
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十二月将至的寒意。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
“路上小心。”
她看着他憋了半天就说出这几个字,没忍住的笑意从嘴角漏出,
“好。”她说。
她转身上车。车门关上。
引擎声远去。
杨洲站在原地,看着那辆出租车的尾灯消失在路口尽头。
他没有立刻进去。
他在路灯下站了很久。
冬夜的风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他的衣领。
他把手插进口袋。
摸到刚买的围巾,忘了给她。
他低头,看着那个纸盒。
然后他把围巾拿出来,拆开包装,一圈一圈缠在脖子上。
很暖。
他转身,走进小区。
十二月。
高三上学期进入最后的冲刺期。
黑板上的倒计时数字一天天变小,教室里的气压一天天变低。有人开始失眠,有人在课间偷偷吃药,有人趴在桌上流泪,然后擦干眼泪继续刷题。
杨洲在这些紧绷的面孔中,依然维持着那种近乎冷漠的稳定。
沈静有一次问他:“你不累吗?”
杨洲想了想。
“累。”他说。
“那你怎么还能……这样?”
杨洲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
他不知道怎么告诉这个不太熟的同桌——因为有人还在终点等我。
他只是说,“习惯了。”
沈静看了看他平淡无波的脸,没有再问,低下头接着刷题。
---
十二月十五日。
杨洲收到程敛的消息:
「周教授的课题调研报告通过了。他说年后可以进入实质开发阶段。」
「好。」
「另外,」程敛又说,「王老师让我问你,自主招生的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
杨洲看着这行字。
他打开抽屉,拿出那个文件夹。
里面是三年来所有的成绩单、竞赛证书、项目合同、论文录用通知。
厚厚一沓。
「准备好了。」他回复。
「行,那我跟王老师说。」程敛顿了顿,「杨洲,明年来省大,咱俩还能组队。」
杨洲看着这行字。
「好。」
---
十二月二十三日。
冬至。
H市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杨洲从教学楼出来时,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漫天飞舞的雪片。
手机震了一下。
是苏清月:
「听说H市下雪了。」
「嗯。」
「冷吗?」
「还好。」
「围巾戴了吗?」
他看着脖子上那条浅灰色的羊绒围巾。
「戴了。」
「好。」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围巾上。
杨洲没有撑伞。他就那样站在台阶上,看着这片白茫茫的世界。
想起去年冬天,他也是站在这里,收到她的消息。
「新年快乐。」
今年呢?今年他会对她说“新年快乐”吗?
今年他已经十八了,会不会——
---
十二月三十一日,跨年夜。
简墨枢照例组局,杨洲照例不去。
他一个人在家,坐在书桌前。
窗外很安静,偶尔有零星的烟火声从远处传来。
手机屏幕亮着。
「新年快乐。」
他看着这四个字,有些欢喜,又有些疑惑。
又收到了来自苏清月的新年祝福,但幻想中的再进一步却没出现。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窗外,烟火在夜空中绽开,把整座城市照成白昼。
他靠椅背上,闭上眼睛。
一月三日,高三上学期最后一周。
黑板上的倒计时数字跳到了182。
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气氛。
不是疲惫,不是焦虑,而是一种紧绷到极致后、近乎麻木的平静。所有人都低着头刷题,偶尔有人抬头喝水,目光空洞地穿过窗户,又收回去。
杨洲在这片麻木的平静里,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
每天五点五十起床,跑步四十分钟,六点五十到校,早读,上课,午休二十分钟,下午继续上课,晚自习,十点放学。回家后处理项目邮件,回复程敛的算法讨论,阅读王教授发来的文献。
十二点半睡觉。
日复一日。
沈静偶尔会侧头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杨洲没有察觉。
或者说,他察觉了,但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