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七日，王教授发来邮件。
附件是一份自主招生的推荐表。
「杨洲同学：
省城大学2021年自主招生报名工作已启动。经学院评审，你已获得我本人的实名推荐资格。
请于1月20日前将以下材料寄送至招生办公室：
……
如有疑问，可随时联系我。
王振华」
他想起三年前，自己第一次在王教授面前。
那时候他高二，参加计算机大赛答辩。王教授坐在评委席中间，问他：“你的平台考虑过资源审核问题吗？”
现在他要写一封给王教授看的个人陈述。
写自己为什么要考省大。写自己凭什么能进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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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杨洲毋庸置疑的年级第一。
一月十八日，寒假第一天。
杨洲没有休息。他花了三天时间整理完自主招生的所有材料，用顺丰寄往省城。
他把程敛发来的十二道算法题全部做完，把解题思路写成文档发了回去。
正好宏达项目三期的尾款结算完毕，给孙萌发了年终奖，一万二千元。
孙萌收到转账后，发来一条消息：
「杨工，我转正了。」
「清月科技？」
「对！苏总亲自批的。她说我试用期表现很好，直接给了正式岗。」
「恭喜。」他回复。
「谢谢杨工！没有您带我，我肯定进不了清月！」
「好好干。」
手头上的事告一段落。杨洲抬头望了望窗外，窗外的阳光很好，把窗台上那盆绿萝照得油亮亮的。
他想起孙萌第一次面试时的样子——扎着马尾，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紧张得手指绞在一起。
两年了。她从那个紧张的大三学生，变成了清月科技的正式员工。
他呢？
一月二十四日，小年。
徐萍萍从早忙到晚，擦窗户、扫房顶、拆洗被褥。杨爱国请了半天假，去市场扛回半扇猪肉，在厨房里乒乒乓乓剁了一下午。
杨洲被从房间里拎出来，负责贴窗花。
他站在凳子上，把一张红色福字按在玻璃上。母亲在下面指挥：“歪了歪了，左边低一点——对，就这样！”
福字贴好。
他跳下凳子，看着那抹鲜红映在灰白的冬日天空下。
是过年了。
他低头，
「苏姐姐小年快乐。」
「小年快乐，在家？」
「嗯。贴窗花。」
「贴好了？」
「贴好了。」
「拍给我看看。」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举起手机，对着窗户拍了一张。
福字端端正正，四角平整。
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几秒。
「贴的不错嘛。」
「我妈指挥的。」
「替我跟阿姨说，贴得很好。」
「好。」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
转身，母亲正从厨房探出头：“小洲，来帮忙包饺子！”
“来了。”
他走进厨房。
窗外，夕阳正落在对面楼的玻璃上，把整条街染成温暖的橘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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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二十八日，腊月二十六。
杨洲收到省大招生办的邮件：
「杨洲同学：
你提交的自主招生申请材料已收悉，经初审，符合我校自主招生报名条件。
笔试及面试将于3月15日在省城大学举行，具体安排另行通知。
请按时参加。」
然后他打开对话框。
「苏姐姐，3月15日我要去省大参加自主招生考试。」
「哪天面试？」
「15号全天。」
「考完别急着走。」
「好。」
窗外起了风，把晾在阳台的衣服吹得轻轻摇晃。
二月。
春节。
杨洲家的客厅被爷爷奶奶带来的年货塞得满满当当。徐萍萍每天从睁眼忙到闭眼，杨爱国负责陪老丈人下棋，一盘棋能下一整个下午。
杨洲在这个难得的假期里，给自己放了两天假。
不写代码，不看论文，不做题。
他陪爷爷下棋，陪母亲看春晚，陪父亲在阳台抽烟。他当然不抽，只是站在旁边，听着父亲絮絮叨叨讲这一年跑车的见闻。
“你报的那个省大，”杨爱国吸了一口烟，“是不是特别难考？”
“难。”杨洲说。
杨爱国点点头，没有问“那你考得上吗”。
他只是说：“难就好好考。”
杨洲说：“嗯。”
初一早上，他给王教授发了拜年短信。
王教授回复了四个字：「继续努力。」
他给程敛发消息。
程敛秒回：「新年快乐！对了，周教授那个课题，年后要开第一次正式组会，你远程参加还是过来？」
「过来。」杨洲回复。
「行，我跟周教授说。」
他给林启明发消息。
林启明回复：「杨洲，新年好！郑总昨天还问起你，说等你高考完一定要去他那边看看。」
「好的林总，新年快乐。」
他给孙萌发消息。
孙萌发来一张照片：清月科技年会现场，灯火辉煌，她穿着一条新裙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杨工新年快乐！今年年会苏总致辞超帅的！」
杨洲点开照片，放大。
舞台中央，苏清月穿着墨绿色长裙，手握话筒，正在讲话。
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温柔的剪影。
他看了很久。
最后，他打开那个对话框。
光标闪烁。
他打了四个字：
「新年快乐。」
看着自己发出的信息，杨洲突然心中涌现出迫不及待的感觉，想要快点上大学，和苏清月表明心意。
不管杨洲多么希望时间能快点流逝，日子还是要一天天度过。
高考百日誓师。
全校高三学生聚集在操场，黑压压一片。校长在台上讲话，陈词滥调，无非是“拼搏”“无悔”“青春”这些被用烂了的词。
杨洲站在队伍里，看着主席台后方那面巨大的红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简墨枢站在他旁边，难得没有说笑。
“老杨。”他压低声音和杨洲说话。
杨洲转头看他。
“我体考过了。”简墨枢说，“省城体育学院，专业分够了。”
杨洲看着他。简墨枢眼眶有些红。
“你文化课能过线。”杨洲说，因为他给简墨枢补过课，按照补课的效果来看，简墨枢的分数绝对可以过线。
“我知道。”
简墨枢吸了吸鼻子。
“我就是想说……老杨，谢谢你。”
杨洲不好太大动作，只能小心的用手背碰了碰简墨枢的手臂，
“不用谢。”他说。
简墨枢用力点头，他没再说话，和杨洲并肩站着，在那面猎猎作响的红旗下，安静地听完了那场冗长的誓师大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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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一日。
倒计时97天。
杨洲收到省大招生办的正式邮件。
「自主招生考试安排通知
杨洲同学：
你报考的省城大学2021年自主招生考试安排如下：
笔试时间：3月15日9:00-11:30
笔试地点：省城大学第二教学楼301室
面试时间：3月15日14:00-17:00
面试地点：省城大学计算机学院楼406室
请携带身份证、准考证及黑色签字笔准时参加。
祝考试顺利。」
考试头一天，杨洲就去了省城提前定好的酒店住下，刚把行李收拾好，想要去洗澡的时候，程敛发来了消息，
「明天几点到？」
「八点半。」
「我去校门口接你。」
「好。」
刚回复完程敛，林启明又发来了消息：
「杨洲，明天考试，别有压力。郑总说了，考完请你吃饭。」
「谢谢林总。」
是简墨枢：
「老杨！明天考试加油！我相信你肯定能过！」
「嗯。」
第二天一早，杨洲睁开眼睛。检查好带的东西后就直奔省大，程敛说给他了带早餐。
程敛站在学校门口，手里拎着两袋豆浆和包子。见他来了，程敛把早餐递给他。
“走吧。”
他们并肩走向第二教学楼。
早春的风从背后吹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杨洲在这片风里，一步一步，走向那扇门。
他们在门口停住，程敛看着他。
“进去吧。”
杨洲点头。
试题和预想中的差不太多，杨洲交卷后走出第二教学楼时，阳光正烈。
三月的省城已经有了早春的温度，阳光落在皮肤上不再是冬日的冰凉，而是温吞的暖意。
程敛站在台阶下，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
“怎么样？”他把水递过来。
杨洲接过，拧开盖子灌了一口。
“正常发挥。”
程敛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陪着杨洲穿过中心广场，走过图书馆，在那条银杏大道入口停住脚步。
“我在这等你。”他说。
杨洲看着他。
程敛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淡的。
“好。”杨洲说。
他转身，走向计算机学院。
下午一时四十分，406室门口。
走廊里坐着七八个等待面试的学生，每个人都低头翻着手里厚厚的材料，没人说话。
杨洲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
从四楼望出去，可以看见半个省大校园。图书馆的尖顶、主楼广场的旗杆、远处正在施工的新实验楼。
三月的银杏还是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像一幅未完成的素描。
下午五点，杨洲走出计算机学院。
夕阳正落在银杏大道尽头，把整条路染成金红色。
程敛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两瓶没喝完的水。看见杨洲出来走了过来，
“怎么样？”
杨洲想了想。
“不知道。”
程敛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走吧，”他说，“请你吃饭。”
杨洲摇头。
“我等人。”
程敛没有问等谁。他只是点点头，把水瓶塞进书包。
“那我先回实验室，有事给我电话。”
杨洲看程敛走了，拿出手机。
有一条未读消息。
「我在图书馆门口。」
他抬起头。
银杏大道的另一端，图书馆的台阶上，站着一个人。
他走向她。一步一步。
“等多久了？”
苏清月说，“没有多久。”
杨洲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夕阳的反光，像两片碎金子。
“考得怎么样？”她问。
杨洲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
苏清月笑了一下。
“骗人。”
杨洲没有辩解。
他只是站在那里，在三月的夕阳里，安静地、长久地看着她。
苏清月被他看得垂下眼睛。
“走吧，”她说，“请你吃饭。”
她转身。
杨洲跟在她身后。他们并肩穿过那条光秃秃的银杏大道。
三月的枝桠伸向天空，像无数只等待春天的手。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像三年前那个秋天的下午。
又像三年后无数个即将到来的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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