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七日，上午八时十五分。
H市第一中学考点门口。
警戒线拉成一道鲜明的分界线，线外是乌泱泱的送考家长，线内是鱼贯而入的考生。有人还在低头翻着最后的笔记，有人和同学互相击掌加油，有人独自沉默地走着，像即将奔赴战场的士兵。
杨洲在人群中穿行。
他没有带任何复习资料，书包里只有证件、文具和一瓶矿泉水。
走到校门口，他停了一下。
回头。
徐萍萍和杨爱国并肩站在警戒线外的人群里。母亲踮着脚，努力在密密麻麻的人头中辨认他的背影。父亲沉默地揽着她的肩，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他身上。
杨洲抬起手。
挥了一下。
徐萍萍用力点头，嘴唇翕动，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杨洲读懂了那两个字：
“加油。”
他转身走进校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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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场在教学楼三楼。
杨洲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倒数第二排。
他把证件和文具摆好，坐下。
窗外是操场的跑道，六月的梧桐已经枝繁叶茂。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地面上画出无数细碎的光斑。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收回目光。
广播里传来女声，平稳，毫无感情：
“请监考老师分发试卷……”
试卷发下来。
他低头，笔尖落在纸上。
铃声响。
他放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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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数学。
杨洲的强项。
走出考场，六月的夕阳正落在教学楼西侧，把走廊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简墨枢从隔壁考场冲出来，脸色煞白。
“老杨！数学最后一题你选A还是B？”
杨洲看着他。
“A。”
简墨枢愣了一下。
然后他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软在墙上，如释重负。
“……我也选A。”
杨洲没说话。他只是拍了拍简墨枢的肩膀。
“还有三科，加油。”他说。
简墨枢深吸一口气。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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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科英语。
收卷铃响起的瞬间，整个考场仿佛静止了一瞬间。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有人趴在桌上哭了。
有人站起来，把笔重重摔在桌上。
监考老师没有制止。她只是沉默地收着卷子，一张一张，叠放整齐。
杨洲放下笔。
窗外阳光正好。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的九月，他第一次走进市一中的校门。
那时候他以为这三年会很长。
现在他站在这里，回头看。
——三年，原来只是一瞬。
他站起身。
走出考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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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门口已经被家长围得水泄不通。
杨洲在人海中穿行，找到那个熟悉的位置。
徐萍萍看到他，眼眶瞬间红了。
“考完了？”
“嗯。”
“累不累？”
“不累。”
徐萍萍伸手，理了理他的衣领——其实衣领很平整。
“回家，”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妈给你炖了排骨。”
杨洲点头。
杨爱国站在旁边，沉默地接过他的书包。
一家人并肩走出人群。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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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吃完饭，杨洲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他没有对答案，没有估分，没有和任何人讨论考题。
换上舒适的睡衣，杨洲扑倒在床上打开手机。
「苏姐姐。」
「嗯？」
「我考完了。」
「感觉怎么样？」
他想了想。
「还行。」
「估分了吗？」
「没有。」
「为什么不估？」
他看着这行字。
「怕估低了。」
「你一定考得上。」
「我知道。」
「那为什么怕？」
「因为太想考上了。」
……
两个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的聊到了凌晨，杨洲考了一天试，实在是抵抗不住困意，睡了过去。
苏清月看着没再有消息的手机，笑了笑，放下手里的酒杯，
“这小子。”
因为晚上睡得太晚，杨洲十点多才醒。
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睡懒觉。
醒来时阳光已经把房间晒得很暖。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那小块污渍还在。
他忽然笑了一下，三年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把这块雨渍补上。
也许是因为它在那里，像一道烙印，提醒他这是从哪里开始的地方。
他起身，拉开窗帘。
是简墨枢，杨洲不得不感叹体育生的精力超级充沛，考完试睡了一觉就回满了血：
「老杨！出来打球！」
杨洲欣然接受，考完试当然要好好放松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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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日。
杨洲开始对答案。
他把估分结果输入电脑，系统生成一个预估全省排名。
第47名。
这个分数，省大计算机学院稳了。
杨洲满意的点点头，然后平静地打开下一份文档。
宏达项目三期收尾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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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五日。
杨洲收到程敛的消息：
「王老师问你，暑假要不要提前来课题组？」
「可以吗？」
「他说如果你有时间，七月可以来跟一下新项目。」
「好。」
他顿了顿。
「替我跟王老师说，谢谢。」
「你自己跟他说。」程敛回复，「九月你就当面谢了。」
杨洲看着这行字，给程敛回了个微笑的表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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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五日，上午九时。
高考出分。
杨洲坐在电脑前，手指悬在鼠标上方。
徐萍萍站在他身后，紧张得不敢呼吸。杨爱国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遥控器，电视静音，画面在无声地切换。
杨洲点开查询页面。输入准考证号。
点击查询。
屏幕空白了三秒。
总分：672分
全省排名：第36名
房间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徐萍萍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
杨爱国站起身，走到窗前，颤抖着手点了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
杨洲坐在椅子上。
他看着那串数字。
672分。全省36名。
比估分高12分。
省大计算机学院，录取线往年在全省前200名。
他稳了。
也是时候，刚查完分，苏清月的消息就来了，
「多少分？」
「672。」
「全省排名？」
「36。」
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一秒。
「我说过你考得上。」
他看着
他坐在那里，在那片六月的阳光里，一遍一遍地看着那五个字：
「我说过你考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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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一日。
杨洲收到省城大学招生办的电话。
“杨洲同学，祝贺你！你已被我校计算机科学与技术学院录取。录取通知书将于7月中旬寄出，请注意查收。”
他听着那个女声平稳地念完通知内容。
“谢谢。”他说。
挂掉电话。他转身，走出房间。
客厅里，徐萍萍正在择菜。看到他出来，她抬起头。
“怎么了？”
杨洲看着她。
“妈，”他说，“我考上了。”
徐萍萍手里的菜掉进盆里，回过神，徐萍萍把菜重新拿起来，语气里是十成十的兴奋，
“妈的好儿子，今天多做几个菜庆祝一下。”
杨爱国从阳台走进来，然后他伸出手，用力握了握儿子的肩膀。
“好儿子，干得漂亮。”他说。
这几个字好像不够表达他内心的喜悦，杨爱国揽住杨洲，拍了拍他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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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EMS快递员按响门铃。
杨洲拿到手后仔细端详，信封是省城大学标志性的深蓝色，烫金校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拆开。
里面是录取通知书、新生入学须知、校园卡、体检通知。
他把录取通知书抽出来。
然后他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发送。
「到了。」
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几秒。
「我看到了。很厉害。」
杨洲被这一句夸奖给夸美了，心里涌起一股冲动，朝着苏清月各自手机开始撒娇，
「九月五号报到。」
「我知道。」
「苏姐姐。」
「嗯？」
「九月五号，你能来吗？」
等了很久还没有回复，杨洲的脑子冷静下来，开始有些后悔，去大学报道一般都是父母亲人陪同，他和苏清月现在最多算是朋友以上，似乎还没亲密到那种程度。
就在他准备打个哈哈糊弄过去的时候，让他没想到的是，苏清月答应了。
「会。」
杨洲乘胜追击，发了一堆消息约定了时间地点后，心满意足的放下了手机。
感情上的进一步顺利和成功的高考成绩可以算得上是事业爱情双丰收了，杨洲的好心情持续到了去省大参会。
下午两点，省大西门。
程敛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站在梧桐树下。
看到杨洲下车，他抬起手挥了挥。
“又瘦了。”他第一句话。
杨洲没接茬，白了他一眼。程敛就会这一句话，每次见面都说自己瘦了。
程敛见他白眼也没生气，本身就是逗逗这个小学弟，
“王老师在实验室，”他说，“让你到了直接过去。”
两人就走在路上，时不时地聊两句，轻车熟路的到了王教授办公室。
杨洲敲门。
“请进。”
他推门进去。
王教授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一堆论文。他抬起头，看到杨洲，放下手里的笔。
“来了。”
“王老师。”
王教授推了推眼镜，一脸和蔼的看着杨洲
“录取通知书收到了？”
“收到了。”
王教授点点头。
“九月五号报到。”他说，“你的宿舍安排在16号楼，和程敛同一层。”
杨洲怔了一下。这不是本科生的宿舍。
王教授没有解释他为什么知道这些。
他只是说：“课题组从下周开始进入实质开发阶段。你暑假有时间就过来，没时间线上参与也行。”
“我有时间。”杨洲说。
王教授看着他，对于他没有选择去度过一个放松的假期感到很惊讶，不过想想这几年杨洲的做法和选择，又感到理所当然。
“你这孩子，也好，提前来也好。”
开会前杨洲回了一次家，和妈妈好好待了大半天，说了自己去参加教研的事后又回了省大，杨爱国又跑车去了，没有在家。
课题组第一次组会。
杨洲坐在会议室后排角落，程敛坐在他旁边。
周教授站在台上，投影幕上是他刚写完的开题报告。
“……这个项目的核心难点在于实时性。传统推荐算法在百万级用户场景下延迟已经很高，我们要挑战的是千万级。”
会议室里有人吸了一口凉气。
周教授没有理会。他看向后排。
“杨洲。”
杨洲抬头。
“你之前做过用户行为序列建模，说说你的思路。”
杨洲站起来。
走到台前。
他拿起白板笔，在黑板上画下第一笔。
「用户行为序列→特征工程→实时召回→排序融合」
他把每一个环节都拆成清晰的模块，每一处难点都给出至少两种解决方案。
二十分钟后，他放下笔。
周教授看着他。
“王老师说得没错，”他说，“你不是大一新生。”
杨洲没有说话。
周教授把投影幕翻到下一页。
“下周三，你做个详细的技术方案。”
“好的。”
时间在杨洲勤勤恳恳的做项目中度过，期间时不时的杨洲开始有意增加和苏清月的聊天时间。
这天杨洲还在电脑前敲敲打打的时候，收到了苏清月的消息，
「在省城？」
「嗯。」
「26号见一下？」
「我到时在校门口等你。」
「好。」
他把手机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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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六日，下午两点。
杨洲站在省大南门。
阳光很烈，他把手搭在眉骨上，眯着眼睛看路的尽头。
她拉着一个小行李箱出现在那里，看到他的瞬间，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向他走来。
“等多久了？”
“刚到。”他说，然后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
“还蛮绅士的。”
苏清月笑了笑，上下打量着杨洲。晒黑了一点，头发比高考前长了一点。
肩膀好像又宽了一点。
“课题组累不累？”她问。
“还行。”
她点点头。
“走，”她说，“带你去吃饭。”
杨洲跟在她身后。
他们并肩走进七月的省城。
风从身后吹来，带着夏天特有的温热。
他走在她身边。
暑假过半。
省大的银杏依然绿着，叶片在烈日下油亮亮的，像无数面小小的镜子。杨洲从实验室出来时，阳光正把整条路晒成一片晃眼的白。
程敛走在前面，手里拎着两盒食堂打包的盒饭。
“周教授说下周要跑第一版模型，”他头也不回，“你那个特征工程的代码什么时候能交？”
“今晚。”
程敛点点头。
两人在宿舍楼下分道扬镳——程敛回实验室补觉，杨洲上楼。
他推开宿舍门。连忙把空调关掉。
空调开了一整天，房间里冷得像冰窖。
是简墨枢：
「老杨！体院录取结果出来了！！」
配图是一张手机拍摄的电脑屏幕截图，画质模糊，但中间那行字清晰可见：
「您已被省城体育学院运动训练专业录取」
杨洲看着这行字。
「恭喜。」他回复。
「哈哈哈哈哈哈我考上了！我真的考上了！！」
「老杨，谢谢你。没有你我肯定考不上。」
「是你自己努力的。」
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几秒。
「咱俩九月省城见。」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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