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三日。离开学还有一个月左右,
王教授给杨洲发了条信息,
「学院让我问,新生开学典礼,你愿不愿意作为本科生代表发言。」
他看着这行字。
「为什么是我?」
「自主招生成绩第一,高考全省36名,项目履历完整。」王教授给的理由很充分,「你符合条件。」
杨洲有理由怀疑这是王教授推荐的,不过作为新生代表发言自己还没尝试过,可以一试。
「我愿意。」
「好。下周会有人联系你准备发言稿。」
「谢谢王老师。」
杨洲找时间回了一趟H市。
高考结束后的第一个月,他几乎没有回过家。
徐萍萍在电话里从不催,只是每次挂电话前会说一句“照顾好自己”。
这次回去,他发现母亲把他在省城宿舍缺的东西都买齐了——新床单、新被罩、一套新的洗漱用品。
“妈,学校发。”杨洲有些无奈,要是把这些东西都拿到学校,自己又要大包小包的了。
“学校的哪有自己买的好。”徐萍萍把东西一件件塞进他行李箱,“床单要纯棉的,被罩要淡色,洗漱用品要放整齐……”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
杨洲站在旁边,安静地听。
她说完,抬头看他。
“瘦了。”
“没有。”
“有。”她伸手,理了理他的衣领,“课题组累不累?”
“不累。”
她看着他。她的儿子一向懂事
“九月开学,妈和爸去送你。”
杨洲刚要拒绝。
“要去的。”徐萍萍打断他,“你上大学,爸妈必须去送你。”
她看着杨洲犹豫的样子,又加了码:“妈想去看看你读的大学。”
杨洲看着她。
母亲的白发比以前多了几根,眼角细纹也深了一些。
但他从未听她抱怨过一句。
“好。”他说。
徐萍萍低下头。杨洲看见母亲的眼眶有些发红。
---
杨洲在H市待了两天。
他去看望了李岩。
李岩退休了。
准确说,是提前内退。杨洲从陈老师那里听说,他的身体不太好,医生建议静养。
杨洲站在他家楼下,手里拎着一盒茶叶和几兜水果。
李岩住在六楼,老小区,没有电梯。
杨洲爬上去,敲门。
开门的是李岩的妻子,看到杨洲愣了一下,然后回头喊:“老李,你学生来了!”
李岩从里屋走出来。
“杨洲?”他摘下眼镜擦了擦,“你怎么来了?”
杨洲把手里的茶叶放在鞋柜上。
“路过,来看看您。”
李岩接过他手里的水果转身往里走。
“坐吧。”
---
李岩家的客厅很小,一张老式布艺沙发,一台开了十几年的大屁股电视,茶几上堆着报纸和药瓶。
杨洲在沙发上坐下。
李岩在他对面坐下。
“省大录取通知书收到了?”李岩问。
“嗯。”
“计算机学院?”
“嗯。”
李岩点点头。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王振华那个人,”他说,“你跟着他,能学到东西。”
李岩放下茶杯。
他看着杨洲。
“高一的时候,”他的声音有些慢,“我看你第一眼,就知道你不一样。”
杨洲看着他,想听听老师对他的初印象。
“哪里不一样?”
李岩沉默了几秒。
“太安静了。”他说,“不是那种内向的安静,是那种……心里装着事。”
他没有问杨洲心里装着什么事。
他说:“后来你证明,那是好事。”
杨洲低下头。
他想起高一那年,李岩把他叫到办公室,问他愿不愿意当数学课代表。
那时候他以为李岩只是需要一个成绩好的学生来帮忙。
后来他知道,李岩是在给他机会。
“李老师。”杨洲说。
李岩看着他。
“谢谢您。”
李岩看看窗外。窗外是老小区常见的景象——晾晒的衣物、杂乱的阳台、在楼下下棋的老头。
他背对着杨洲。
“你以后,”他的声音很低,“会走得很远。”
在家又待了两天,杨洲回到省城。
程敛在宿舍楼下等他,手里拿着一个快递信封。
“王老师让人送来的,”他把信封递给杨洲,“说是开学典礼发言的材料。”
杨洲接过拆开。
里面是一沓打印纸。
第一页是新生代表发言的基本要求——时长、主题、注意事项。
第二页开始,是往届优秀发言稿的汇编。
他翻到最后一页。
有一张手写的便签。
字迹工整,笔锋内敛,是王教授的字迹:
「发言稿不必求新,但要求真。说你想说的话,而不是你认为别人想听的话。」
调整着发言稿,很快距离报到还有十一天。
杨洲把课题组第一阶段的任务全部收尾,代码文档整理成册,发到周教授邮箱。
周教授回复了四个字:
「做得不错。」
杨洲关掉电脑。
七月的银杏已经绿了整整一个夏天。
他忽然有些舍不得。
舍不得这片绿。也舍不得这个还没到九月、银杏还没黄的夏天。
手机震了一下。
是简墨枢:
「老杨,体院9月6号报到,你几号?」
「9月5号。」
「那咱俩差不多!到时候约饭啊!」
「好。」
又震了一下。
「杨洲,郑总说等你开学安顿好,他派人去省城接你,来南边玩几天。」
「谢谢林总,替我谢谢郑总。」
「行,那你好好准备开学。」
临近开学前几天,杨洲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杨洲同学你好,我是省大学生会文化部的同学,负责开学典礼流程对接。请问你9月4日能到校参加彩排吗?」
他回复:
「可以。」
「好的,那4号下午两点我们在礼堂见!期待你的发言!」
八月三十日。
杨洲回到H市。这是他开学前最后一次回家。
徐萍萍已经把要带去学校的行李收拾好了——春夏秋冬四季的衣服各两套,床上用品三件套,洗漱用品全套,常备药品,保温杯,充电台灯,还有一份零食大礼包。
行李箱塞得满满当当。
杨洲看着那个被撑到变形的箱子,沉默了三秒。
“妈,学校可以买。”
“学校的哪有自己带的好。”徐萍萍又把一包压缩毛巾塞进缝隙。
杨洲没有再说话。满足老母亲的心愿吧。他只是在箱子合上的时候,伸手压了压。
帮母亲把拉链拉上。
晚上,杨爱国回到家后看着那个变形的行李箱,从柜子里翻出一个老旧的行李箱。
“用这个。”他把箱子推到杨洲面前,“比你妈那个结实。”
那是他年轻时跑长途用的箱子,黑色牛津布,边角磨得发白,轮子换过两次,拉杆上还贴着一张褪色的“安全行车”标。
杨洲看着这个箱子。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每次出车回来,都会从箱子里掏出各地的特产——山东的苹果、河南的花生、陕西的柿饼。
那时候他以为这个箱子装着全中国。
现在他知道,这个箱子装着的,是父亲的二十年。
八月三十一日。八月最后一天。
杨洲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那块雨渍还在。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起身,从抽屉里翻出一桶小半罐的白漆。
那是三年前母亲刷墙时剩下的。
他站在床上,用刷子蘸了一点漆。小心翼翼地,把那块雨渍盖住。
一下。
两下。
三下。
白色的漆盖住了褐色的痕迹。
他放下刷子。
退后两步。天花板恢复了完整的白色。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躺回床上。
九月一日。距离报到还有四天。
杨洲收到了那条他等了很久的消息。
「9月6号,几点开始?」
「上午九点。」
「我八点半到。」
他看着这行字。
「好。」
「那天别紧张。」
「嗯。」
九月四日。
杨洲回到省城。下午两点,礼堂彩排。
他站在台上,面对空荡荡的两千个座位。
聚光灯从头顶打下来,把地板照成一片晃眼的白。
台下只有几个学生会的同学,有人调试音响,有人核对流程,有人对着笔记本念念有词。
没有人看他。
但他还是把发言稿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一千两百字。
五分四十七秒。
讲完最后一个字,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学生会的同学很给面子。
负责对接的学姐跑上来,递给他一瓶水。
“讲得很好!明天就这样发挥!”
杨洲接过水。
“谢谢。”
他没有说的是——
---
九月五日。
报到日。
杨洲拖着父亲那个老旧的行李箱,在省大南门和父母挥别走进来学校。
程敛在门口等他。
“宿舍钥匙。”他把钥匙递过来,“16号楼307,你睡靠窗那张床。”
16号楼307。
杨洲推开宿舍门。
房间里有两张床,两张书桌,两个衣柜。
靠窗的那张床空着。
他把行李箱放倒,拉开拉链。
开始整理。
床单铺平,被罩套好,洗漱用品摆进卫生间,笔记本电脑放上书桌。
四十分钟后,房间收拾完毕。
他在书桌前坐下。
阳光很好。
他把那片银杏叶从笔记本扉页拿出来。
压在书桌的玻璃板下。
第二天要提前去礼堂准备,杨洲早早地就睡下了。
第二天准时八点三十分,他站在幕布后面。
隔着厚厚的绒布,他能听到外面的声音——脚步、交谈、座椅翻动。
越来越响。
人越来越多。
他没有掀开幕布往外看。手心里微微出汗。
八点五十分。
学姐跑过来:“杨洲,准备!你是第三个发言!”
他点头。
校长致辞后,他听到主持人念他的名字。
他深吸一口气。
他走向讲台。
两千人的礼堂,座无虚席。
他的目光越过黑压压的人头,越过那些陌生的面孔。
落在第六排。
靠过道的位置。
她坐在那里。正看着他。
他把手放在话筒上。
“老师们,同学们,大家好。”
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礼堂。
“我是杨洲……”
他站在台上,在两千人的注视里不紧不慢的完成他的演讲,也在下面的人里成功找到了苏清月。
演讲结束,他鞠躬走下讲台。
他穿过后台,穿过侧门,走到礼堂外面的台阶上。
在原地等了两三分钟,苏清月出现在台阶下。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温柔的剪影。
他说:
“苏姐姐。”
她看着他。
“九月了。”
苏清月点点头,
“到时候……”
他顿了顿。
“到时候,我能牵你的手吗?”
她看着他。
阳光落在她眼里,像碎金子。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杨洲伸手握住,她的手很暖。
九月的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银杏叶青涩的气息。
她轻轻握紧了他的手。
阳光从银杏叶的缝隙漏下来,在杨洲和苏清月交握的手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谁也没有说话。
风从远处吹来,把她一缕散落的发丝拂过他的手背。
他没有松开。她也没有。
很久。
礼堂里的人陆续散场,脚步声、交谈声从他们身后涌出来,又流向四面八方。有人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有人只是匆匆走过。
他曾经设想过无数遍这一刻——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该用怎样的表情看着她。
现在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握着她的手。
苏清月忽然笑了。是那种从眼底漾出来、让眉眼都弯成月牙的笑。
“你手心都是汗。”她说。
杨洲愣了一下。
“……紧张。”
“发言的时候不紧张,现在紧张?”
他想了想。
“发言是念稿子。”他说,“这个是现想的。”
苏清月看着他。眼中盛满了温柔。
然后她轻轻回握住他的手。
“那你想好了吗?”
杨洲看着她,眼神坚定
“想好了。”他说。
他们站在那里,在九月正午的阳光下。
在那片还没黄的银杏树下。
掌心相贴。
---
中午十二点半。
苏清月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接起。
“嗯……知道了……我下午回去。”
挂断电话,她看向杨洲。
“公司有事。”
杨洲点头。
“我送你。”
“不用。”她松开手,“你下午还要参加新生入学教育。”
她的手从他掌心离开。
杨洲垂下手,心里有些失落,刚刚迈进了一大步关系,却要分开。
“那……路上小心。”
“嗯。”
她转身走了几步。
“杨洲,等我来找你。”
杨洲抬头望向他。
她站在阳光里,背对着他挥了挥手,走向停车场。
杨洲站在原地。
看着她消失在路的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