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3月，大一下学期开学第二周。
全国大学生程序设计竞赛的初赛结果，是在一个周二下午公布的。
杨洲正在实验室改代码，程敛推门进来，把手机放在他桌上，屏幕上是一张截图。
杨洲低头看了一眼——他和程敛的队名“银杏树下”排在榜首，后面跟着三个大字：晋级决赛，再后面还有一行小字：满分晋级。
杨洲看了三秒，抬头：“满分？”
程敛点点头，收回手机，走到自己工位坐下，打开电脑。
杨洲等了几秒，发现他没打算说话，于是问：“没了？”
程敛敲着键盘，头也不回：“嗯。”
“你就‘嗯’一下？”
程敛终于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想让我怎样？”
杨洲想了想：“算了，就这样吧。”
程敛转回去继续敲代码。
过了两分钟，程敛又转过来：“晚上请客。”
杨洲说：“食堂？”
程敛看着他，眼神里没什么情绪，但杨洲莫名觉得他在骂人。
沉默对峙了三秒。
杨洲妥协了：“后门烧烤。”
程敛满意地转回去，继续敲代码。
杨洲看着他的后脑勺，忽然想起程敛以前说过的一句话：“话多的人，一般都干不成大事。”
从那以后，杨洲就再没见过程敛说超过十个字的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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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六点半，后门烧烤摊。
程敛吃串的速度很快，但吃相很斯文，全程没说话。
杨洲吃得慢，一边吃一边看手机。
屏幕上是和苏清月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下午三点发的，她回了个“嗯”，然后就再没动静。
他知道她忙。C轮融资刚完成，公司估值破了20亿，她现在一天恨不得有四十八个小时。但她再忙，晚上这个点也该下班了。
他又发了一条：「吃饭了吗？」
这次回得很快：「刚开完会。」
杨洲打字：「吃的什么？」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盒饭，米饭已经坨了，菜看起来也没什么食欲，筷子搁在旁边，明显还没动过。
杨洲盯着照片看了三秒，打字：「这能吃？」
她回：「能。」
他又打：「太差了。」
她回：「习惯了。」
杨洲看着这两个字，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上辈子他也经常吃这种盒饭，加班到深夜，随便扒拉两口，然后继续对着电脑。那时候他觉得没什么，大家都是这么过的。
但现在看着她吃这种东西，他觉得不行。
他打字：「你等着。」
她回：「？」
他没回，站起来就走。
程敛的筷子顿了一下，抬眼看他。
杨洲已经走到摊子前面了，跟老板说了几句话，然后拎着两个打包盒回来。
他把盒子放在桌上，继续往里面装串。
程敛看着他装，吃串的速度慢了下来。
装完了，杨洲拎起袋子，看了程敛一眼。
程敛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三秒。
程敛低头，继续吃串，说了今晚第一句话：“账你结。”
杨洲说：“好。”
程敛又说：“鸡翅给我留两个。”
杨洲低头看了看袋子里的鸡翅——五个。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拿出两个，放回桌上。
程敛看了一眼那两个鸡翅，没说话。
杨洲拎着袋子走了。
程敛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然后低头看了看桌上的两个鸡翅，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然后他拿起一串羊肉，继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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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洲站在苏清月公司楼下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
他没告诉她他要来。
一路上他都在想要不要发个消息，但最后还是决定不发。反正到了再说，大不了在楼下等。
结果他刚到，就看到她从大楼里走出来。
穿着那件米色风衣，头发扎起来了，手里拎着电脑包，低着头看手机。
他站在路灯下，没动。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住，抬头。
然后看到了杨洲。
他举起手里的塑料袋：“路过。”
她看着他，好几秒没说话。
然后她笑着脚步轻快的走近。
苏清月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袋子：“这是什么？”
“烧烤。”他说，“后门那家。”
她伸手接过袋子，打开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他：“你专门送过来的？”
他说：“路过。”
她看着他，嘴角翘起来：“从省城路过到H市？”
他沉默了两秒：“高铁挺方便的。”
她笑出了声。
然后她伸出手，牵住他没拎袋子的那只手。
她的手有点凉，大概是刚从空调房出来。
他握紧了一点。
“走吧，”她说，“陪我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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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旁边有个小广场，晚上没什么人，有几条长椅。
他们坐在长椅上，她把烧烤盒打开，一样一样拿出来。
羊肉串、牛肉串、鸡翅、烤茄子、烤韭菜、烤馒头片。
她看着满满当当的盒子，抬头看他：“你这是把人家摊子搬来了？”
他说：“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都拿了一点。”
她拿起一串鸡翅，咬了一口。
然后她闭上眼睛，嚼了嚼。
他看着她：“好吃吗？”
她睁开眼：“比盒饭好吃一万倍。”
杨洲看着苏清月吃串，自己的行动让女朋友高兴，并且得到了正面反馈，这让他内心很满足。
风吹过来，有点凉，但她的手已经不凉了。
吃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转头看他：“你吃了吗？”
他说：“吃了。”
她眯起眼睛：“真的？”
杨洲扛不住苏清月犀利的眼神，他沉默了一秒：“……吃了一点。”
她伸手拿起一串羊肉，递到他嘴边：“张嘴。”
他愣了一下，然后张嘴咬了一口。
她满意地点头，然后继续吃自己的。
他嚼着羊肉，忽然想起一件事。
程敛的鸡翅。
他低头看了一眼盒子——还剩两个。
他默默把那两个鸡翅往她那边推了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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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烧烤，已经快十一点了。
她把垃圾收拾好，扔进垃圾桶，然后走回来，站在他面前。
“你今晚回去吗？”
他说：“明天早上有课。”意思就是得回去。
她点点头，没说话。
两个人站在小广场上，夜风吹着，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她忽然说：“杨洲。”
“嗯？”
“你以后别这样了。”
他愣了一下：“什么？”
她抬头看他：“大老远跑来送烧烤，明天早上还有课，来回折腾三个小时，就为了送一顿夜宵。”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吃的那个盒饭，我看着难受。”
她看着他。
他接着说：“以后你好好吃饭，我就不来了。”
她没说话。
然后她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趁着杨洲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回头：“走呀，我送你到地铁站。”
他站在原地，摸了摸被她亲过的地方，然后跟上去。
“到了发消息。”
“嗯。”
她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把他的衣领整理了一下，
“进去吧。”
第二天早上杨洲坐在教室里，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程敛坐在他旁边，面前摊着一本书，但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杨洲打了个哈欠。
程敛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都没说，又转回去了。
但杨洲从那个眼神里读出了意思：昨晚几点睡的？
他说：“两点多。”
程敛“嗯”了一声，然后就没下文了。
又沉默了几秒。
杨洲说：“你不问问她高不高兴？”
程敛看了他一眼：“不问。”
“为什么？”
“你笑成这样，”程敛说，“还用问？”
杨洲愣了一下。
程敛已经转回去继续看窗外了。
杨洲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笑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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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王教授课题组开会。
会上宣布了一件事：杨洲成为项目核心技术负责人之一。
组里一共十个人，研究生占了一大半，本科生只有三个。杨洲是唯一的本科生负责人。
散会后，有人恭喜，有人脸色不太好看。
杨洲没在意。优秀的人总有人眼红。
他回到工位，开始写代码。
写了没几行，程敛走过来，把一罐咖啡放在他桌上。
杨洲看着那罐咖啡，愣了一下。
他抬头看程敛，程敛已经坐回自己工位，对着屏幕敲代码，跟没事人一样。
杨洲低头看了看咖啡，易拉罐上还带着凉意。
他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然后继续写代码。
手机震了一下。
苏清月：「吃了吗？」
他看了眼时间，两点四十。
他回：「还没。」
她回：「我也没。」
他打字：「去吃？」
她回：「一起？」
他愣了一下，打字：「你在哪儿？」
她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省大后门那家小馆子，他和简墨枢常去的那家。
苏清月来省城了。他腾地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程敛。
程敛正对着屏幕，头都没抬。
杨洲说：“我出去一趟。”
程敛“嗯”了一声。
杨洲又说：“咖啡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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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门小馆子。
苏清月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茶。
她今天换了件粉白色的毛衣，头发散下来，看起来和昨天不太一样，像少女一样娇俏。
杨洲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她抬头看他：“这么快？”
他说：“就在学校。”
她点点头，把菜单推过来：“想吃什么？”
他看了一眼菜单，然后抬头看她：“你来点。”
她笑了：“那我点了？”
他点头。
她点了三个菜：糖醋排骨、红烧肉、清炒时蔬。
这个点人不多，菜很快就上齐了。
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吃吧。”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排骨，忽然想起昨晚她递到他嘴边的羊肉串。
他夹起来，咬了一口。
她问：“好吃吗？”
他说：“嗯。”
苏清月看他吃完，自己也夹了一块。
吃到一半，有同学进来，看到他们，愣了一下，然后假装没看见，走到另一边坐下。
杨洲注意到了，但没在意。
苏清月也注意到了，她抬头看他：“有人认出你了？”
他说：“可能吧。”
她说：“介意吗？”
他给苏清月夹了一块排骨：“不介意。”
她看着他：“为什么？”
他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因为你是我的女朋友，没什么好避讳的。”
她愣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吃饭。
但他看到她耳朵红了。
害羞的姐姐也很可爱。
吃完饭，她要去赶高铁，下午还有个会。
他送她到门口。
苏清月站在台阶上，他站在台阶下。
她说：“我走了。”
他说：“嗯。”
她看着他，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笑着说：“小朋友，好好写代码。”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转身，走向路边的出租车。
她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呆呆的挥了挥手，像一只招财猫。
她笑了笑，上车，关门。
出租车开走了。
他站在小馆子门口，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旁边有人经过，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
他收回手，插进口袋里，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笑了。
路过的女生小声跟同伴说：“那个人怎么一个人在傻笑？”
同伴看了一眼：“不知道，可能失恋了吧。”
杨洲听见了，但他没解释。
他不是失恋，他是在热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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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实验室。
杨洲对着屏幕敲代码，手机震了一下。
苏清月：「到家了。」
他回：「嗯。」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陪我吃饭。」
他看着屏幕，笑着打了几个字：「是我陪你，还是你陪我？」
她回：「互相陪？」
「嗯，互相陪。」
她发来一个表情包：一只小猫蹭另一只小猫。
程敛从他身后走过，去倒水。
路过的时候，眼睛扫了一眼他的屏幕。
什么都没说，走过去了。
杨洲下意识锁了屏，然后他反应过来——程敛根本不会在意这种事。
他转头看了一眼，程敛正在饮水机前面接水，表情淡然，目光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杨洲转回来，继续写代码。
程敛端着水杯走回来，坐回自己工位。
实验室安静得只有键盘声。
过了很久，程敛忽然开口。
“那个表情包，”他说，“挺可爱的。”
杨洲猛地转头看他。
程敛盯着屏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杨洲沉默，然后他说：“你看见了？”
程敛说：“路过。”
他看着程敛，程敛依然面无表情地敲代码。
杨洲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闷骚。
就是懒得说话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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