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刚过,省城的春天来得不紧不慢。
杨洲已经连续两周没睡够五个小时了。
全国大学生程序设计竞赛的决赛定在六月,剩下不到两个月。题库里还有三百多道题没刷,新出的算法得从头学,往年的决赛题解看到凌晨三点是常态。
程敛倒是看起来没什么变化。
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到实验室,晚上十一点准时走。该刷题刷题,该吃饭吃饭,脸上永远看不出疲惫。
杨洲有时候怀疑这个人是不是机器人。
“你不困?”有一次他问。
程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敲代码。
但过了五分钟,杨洲桌上多了一罐咖啡。
程敛放的,放完就走,一个字没有。
杨洲看着那罐咖啡,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个问题挺多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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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中旬,苏清月去了一趟深城。
C轮融资之后,业务扩张得很快,华南市场要铺,新团队要搭,她一个月飞了六个城市。
杨洲是从她朋友圈知道的。
她很少发朋友圈,但那周发了两条。
一条是凌晨两点落地宝安机场,配文:「今天的第四座城市。」
一条是某家科技媒体的专访链接,标题写着《从创业者到企业家:苏清月的十年》。
杨洲点进去看了。
文章很长,配图是她穿着黑色套装接受采访的照片,背景是落地窗,窗外是深城的天际线。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给她发消息:「看了专访,写得挺好的。」
她没回。
四个小时后,她回:「刚开完会。」
他打字:「累不累?」
她回:「还好。」
他想了想,打了三个字:「早点睡。」
她回:「你也是。」
对话结束。
杨洲把手机放下,继续刷题。
凌晨两点,他回宿舍的时候,看到她又发了一条朋友圈:一张盒饭的照片,配文「晚饭」。
时间是凌晨一点四十。
他站在宿舍楼下,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给她打个电话。
但他没打。他怕打扰她休息。
虽然她可能还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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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号,杨洲的手机提醒他:和苏清月的聊天记录,已经连续七天只有早晚安了。
七天,一模一样。
杨洲看着这个规律,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们好像很久没通过电话了。
上一次打电话是什么时候?
他往上翻聊天记录,翻了很久,翻到四月六号。
那天她刚从杭城飞回H市,落地给他发消息,他正好在实验室,就打了过去。
通话时长:三分四十七秒。
她说了什么?他说了什么?
他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她声音有点哑,大概是累的。
杨洲把手机放下,继续刷题。
屏幕上是一道动态规划的难题,他看了十分钟,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他重新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这周末有空吗?」
发完他就后悔了。
他知道她没空。
她怎么可能有空。
果然,五分钟之后,她回:「怎么了?」
他没回。
她又发:「这周末要去沪上,有一个行业峰会。」
他打字:「没事,随便问问。」
她回:「嗯。」
他等了一会儿,她没有再发。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看那道题。
还是看不进去。
程敛从旁边走过,去倒水,路过他身后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杨洲没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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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五号,杨洲的刷题量掉到了历史最低。
不是刷不动,是刷不进去。
他坐在实验室里,对着屏幕,脑子里想的全是别的事。
她在干嘛?今天飞哪了?吃饭了吗?
他知道这样不对。
他知道她忙,他也忙,他们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
但他控制不住。
程敛第三次从他身后路过的时候,停下来了。
“出去走走。”
杨洲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程敛站在他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明确:他不是在征求意见。
杨洲沉默了两秒,站起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实验室。
外面是四月的夜风,不冷不热,刚好。
他们走到学校后门那家便利店,程敛进去买了两个冰淇淋,出来递给他一个。
杨洲接过,看了一眼——是他喜欢的香草味。
程敛是怎么知道的?
他没问,程敛也没说。
两个人就站在便利店门口,默默地吃冰淇淋。
吃到一半,程敛忽然开口。
“她忙她的,你忙你的。”他盯着远处的路灯,语气很淡,“不是挺好吗。”
杨洲愣了一下。
程敛继续说:“都忙,说明都在往前走。往前走的人,迟早能碰上。”
说完,他把最后一口冰淇淋吃掉,转身走了。
杨洲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冰淇淋。
香草味的,快化了。
他咬了一口,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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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八号,苏清月发来一条消息:
「五一放假吗?」
杨洲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实验室调bug。
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后放下手里的活,认真打字:
「放。你呢?」
她回:「我调一下时间,争取来省城。」
他看着这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真的?」
「争取。」
「那我等你。」
他放下手机,继续调bug。
但手指敲键盘的速度,明显快了起来,就像他飞扬起来的心情。
程敛从他身后路过,看了一眼他的屏幕,又看了一眼他的后脑勺,走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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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三十号,杨洲开始收拾宿舍。
平时乱糟糟的桌面,被他擦了三遍。床单换了干净的,地扫了,垃圾桶倒了。
舍友回来看到,愣了半天:“杨洲你是不是中邪了?”
杨洲没理他。
舍友看了看他手里的抹布,又看了看他脸上的表情,恍然大悟:“你女朋友要来?”
杨洲动作顿了一下。
“不是,”他说,“可能来。”
舍友笑了:“‘可能来’你收拾成这样?要是真来了你不得把宿舍拆了重装?”
杨洲没说话。
舍友摇摇头,走了。
杨洲继续擦桌子。
擦着擦着,他忽然停下来,看着窗外发呆。
窗外是四月的阳光,很好。
他想起去年秋天,她站在银杏树下,对他笑。
他忽然觉得,这两个月所有的累,都不算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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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一号,早上七点。
杨洲醒得比闹钟还早。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想的全是今天的事。
她几点到?去车站接她?先去吃饭还是先回她公寓?她说想吃那家小馆子的红烧肉,要不要提前去占位置?
他想了很多。
然后他拿起手机,看到她的消息。
「对不起。」
只有这三个字。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怎么了?」
她没回。
他又打:「临时有事?」
这次她回了。
「沪上的会临时延期到今晚,我必须过去。」
他看着这行字,不知道该回什么。
她又发了一条:「本来想给你惊喜的,机票都订好了。」
他打字:「没事,工作要紧。」
发完,他把手机放下。
然后他又拿起来,看到她的回复:
「对不起。」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他只发了一个字:「嗯。」
然后他把手机放到枕头边,他就那么躺着,看着天花板。
窗外阳光很好。
舍友起床了,问他:“今天不是去接人吗?怎么还躺着?”
他说:“不来了。”
舍友愣了一下,看了看他的表情,没再说话。
宿舍安静下来。
杨洲又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穿衣服,出门。
他没吃早饭。
直接去了实验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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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一号,实验室空无一人。
杨洲坐在工位前,打开电脑,开始刷题。
一道,两道,三道。
他刷得很快,快到不需要思考。
手指机械地敲着键盘,眼睛盯着屏幕,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中午十二点,有人推门进来。
杨洲没回头。
那人走到他身后,放了一盒饭在他桌上。
杨洲转头,看到程敛站在旁边。
程敛什么都没说,放完就走了。
杨洲低头看了看那盒饭——是后门那家小馆子的红烧肉盖饭。
他愣了三秒。
然后他拿起筷子,开始吃。
吃着吃着,眼眶有点酸。
但他吸了吸鼻子,没哭。
吃完了那盒饭,杨洲把盒子扔进垃圾桶,继续刷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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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手机震了一下。
杨洲拿起来看。
苏清月:「忙完了。你在干嘛?」
他打字:「实验室。」
她回:「吃饭了吗?」
他想了想,打了两个字:「吃了。」
她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她坐在酒店房间的地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手里拿着一盒泡面。
配文:「我的晚饭。」
他看着那张照片,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昨晚她还说“争取来省城”。
现在她坐在沪上的酒店里,吃着泡面。
他打字:「就吃这个?」
她回:「方便。」
他又打:「对身体不好。」
她回:「知道。」
他看着这两个字,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沪市太远,他不能去给她送饭。
他打字:「那你为什么不吃点好的?」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回:「没时间。」
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女朋友失约的情绪都转化成了心疼和理解。
然后他打了三个字:「早点睡。」
她回:「你也是。」
杨洲把手机放下,继续刷题。
凌晨两点,他回宿舍。
往前走的人,迟早能碰上。
他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他相信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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刷了几天的题,五一假期就这么过去了。
五月五号开学那天,程敛问他:“假期刷了多少题?”
杨洲想了想:“一百多道。”
程敛点点头,没说话。
但过了五分钟,杨洲桌上多了一罐红牛。
他抬头看程敛,程敛已经坐回自己工位,对着屏幕敲代码,跟没事人一样。
杨洲低头看了看那罐红牛,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然后他继续刷题。
手机震了一下。
苏清月:「这几天还好吗?」
他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打了三个字:「挺好的。」
她回:「那就好。」
他又打:「你呢?」
她回:「沪上这边差不多了,明天回H市。」
他打字:「注意身体。」
她回:「嗯。」
他等了一会儿,她没有再发。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刷题。
五月十号,杨洲的刷题量恢复正常了。
不是不思念,是学会了。
学会了在刷题的时候不想她,在吃饭的时候不想她,在睡觉前想她五分钟,然后按时睡觉。
程敛什么都没说。
但他每天早上到实验室,都会看到桌上放着一罐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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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五号,苏清月发来一条消息:
「下周来省城,这次是真的。」
杨洲看着这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他打字:「确定?」
她回:「会议取消了,腾出三天时间。」
他又打:「几号?」
她回:「二十号。」
他算了一下,还有五天。
他打字:「那我等你。」
她回:「嗯,这次不鸽了。」
他看着“不鸽了”这三个字,忽然笑了。
然后他放下手机,继续刷题。
但手指敲键盘的速度,明显快了起来。
程敛从他身后路过,看了一眼他的屏幕,又看了一眼他的后脑勺。
盛夏。
全国大学生程序设计竞赛决赛,在京城举行。
杨洲站在赛场门口,看着头顶那块巨大的电子屏。屏幕上滚动着参赛队伍的名字,他和程敛的“银杏树下”排在第二行,后面跟着实时排名。
此刻是第二名。
程敛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
已经三个小时了,他们的排名没动过。
第一名是京城大学的队伍,那道压轴题,他们比对方慢了十七分钟提交。
十七分钟。
杨洲在心里算了无数遍:如果那题能早十七分钟,如果调试的时候没卡那一下,如果——
没有如果。
“走了。”程敛忽然开口。
杨洲转头看他。
程敛已经转身往出口走了,背影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步速均匀,肩膀放松,好像只是结束了一场普通的训练。
杨洲跟上去。
走出赛场,六月的阳光刺得人眼睛疼。
程敛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递给杨洲。
屏幕上是最終结果:
冠军:京城大学(清北联队)——满分+压轴题最优解
亚军:银杏树下(省大)——满分
杨洲盯着那个“亚军”看了很久。
程敛收回手机,揣进口袋,继续往前走。
什么都没说。
杨洲跟在他身后,忽然很想说点什么。
说“明年再来”,说“已经很好了”,说“没事”。
但他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这些话都是废话,是他想安慰自己的话。
程敛不需要废话,他自己也不需要。
他们需要的,是那个冠军。
但他们没有拿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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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省城的高铁上,杨洲一直看着窗外。
程敛坐在旁边,戴着耳机,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
杨洲的手机震了几下,他没看。
他知道是谁发的。
比赛结果出来的时候,苏清月就发来了消息:「看到了,第二名,很棒。」
他回了个「嗯」。
然后她又发:「回来好好休息。」
他又回了个「嗯」。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不想敷衍苏清月,但是他不知道说什么。
窗外的风景飞快地掠过,麦田、村庄、远山,一片一片往后倒。
杨洲看着那些风景,脑子里全是那道题。
那道如果再做快一点,就能赢的题。
他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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