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
省大的校园空了一大半,食堂只开了一个窗口,教学楼里稀稀落落走着几个留校的学生。
杨洲没回H市。
王教授的课题组进了关键期,项目要在开学前完成中期验收,他是核心负责人之一,走不开。
其实也不是完全走不开,但他不想走。
回了H市也没什么事,还不如留在学校,把项目往前赶一赶。
而且——
苏清月知道他留校,要来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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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2号,周一。
早上七点,杨洲在实验室调代码。
程敛也留校了,理由和杨洲差不多:项目没做完,回去也是闲着。
但杨洲知道,程敛只是不想一个人待着。
程敛的家在西北某座小城,坐火车要二十多个小时。他寒假就没回去,暑假也不回,杨洲从来没问过为什么。
有些人不想说的事,不问就是最好的尊重。
实验室安静得只有键盘声。
杨洲盯着屏幕,忽然想起一件事。
“程敛。”
程敛没抬头,但敲键盘的手指顿了一下。
杨洲说:“今天苏姐姐来。”
程敛“嗯”了一声,继续干活。
杨洲等了几秒,发现他没打算再说话,于是补充道:“就是苏清月。”
程敛又“嗯”了一声。
杨洲说:“你见过的。”
程敛终于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知道。”他说。
杨洲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我就是说一下。”
程敛收回目光,继续敲代码。
过了几秒,他忽然开口:“几点到?”
杨洲愣了一下:“什么?”
“她,”程敛说,“几点到。”
杨洲看了看手机:“十点半的高铁,大概十二点到。”
程敛点点头。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水杯,去倒水了。
杨洲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程敛刚才那个点头里藏着点什么。
但他想不出来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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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四十,杨洲从实验室出来,往校门口走。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T恤,牛仔裤,运动鞋,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好像有点太随意了。
但是现在换也来不及了。
他继续往前走。
校门口,阳光很好,晒得人一直在流汗。
他站在门卫室旁边的那棵树下,一边遮阳,一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十二点过五分,一辆出租车停在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的身影走下来。
杨洲愣了一下。
她平时都是穿套装,风衣,或者衬衫西裤,永远是一副“苏总”的样子。
但今天她穿了一条休闲的裙子。
浅蓝色,到膝盖上面一点,头发散着,脸上没什么妆,看起来——
年轻了好多。
她拎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站在车边,四处张望。
杨洲从树下走出来。
她看到他,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种从眼睛里溢出来的笑让杨洲一下感觉凉爽了很多。
杨洲走过去,接过她的行李箱。
“热不热?”他问。
她点点头:“热。”
他看了看她的裙子,又看了看她的脸,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走吧,”他说,“先去实验室放东西。”
她愣了一下:“实验室?”
“嗯,”他拉着行李箱往前走,“程敛也在。”
她跟上他,走在他身边。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肩上,一晃一晃的。
她忽然说:“杨洲。”
“嗯?”
“我今天好看吗?”
他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没看她。
“嗯。”他说。
她笑了:“‘嗯’是什么意思?”
他说:“就是好看的意思。”
她笑出了声。杨洲的耳根默默地红了。
两个人就这么走着,一路走到计算机学院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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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实验室的门,冷气扑面而来。
程敛坐在老位置,对着屏幕,手边放着一杯冰美式。
听到开门声,他头也没回。
杨洲把行李箱放在门口,苏清月跟进来,站在他旁边。
程敛的手指顿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苏清月身上。
一秒,两秒,三秒。
他站起来。
“程敛。”杨洲介绍。
程敛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然后他走向门口,路过饮水机的时候,顺手拿起一个一次性杯子,接了杯水,放在杨洲的桌上。
又拿起另一个杯子,接了杯水,放在杨洲旁边那个空位上。
然后他走回自己工位,坐下,继续敲代码。
全程一个字没说。
苏清月看着他的动作,又看了看杨洲。
杨洲耸耸肩:“他就这样。”
苏清月笑了,走到那个空位坐下,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
“谢谢。”她对着程敛的背影说。
程敛的耳朵动了一下。
但他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杨洲看着他那个反应,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程敛这个人,话少是真的,但不是没礼貌。
他只是懒得说废话,但该做的事,一件不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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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月在实验室坐了半个小时。
她没怎么说话,就坐在那里,拿着手机回消息,偶尔抬头看看杨洲的屏幕。
杨洲继续调代码,但总觉得有点不自在。
不是因为她。
是因为程敛。
程敛虽然一直盯着屏幕,但杨洲总感觉他在用余光看这边。
那感觉就像——被一个摄像头盯着。
杨洲终于忍不住了,转头看程敛。
程敛正在敲代码,表情专注,完全看不出任何异样。
杨洲看了三秒,转回来。
错觉吧。
又过了十分钟,苏清月站起来。
“走吧,”她说,“去吃饭。”
杨洲看了看时间,一点二十。
他关掉屏幕,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程敛。
程敛还在敲代码。
杨洲说:“一起去?”
程敛的手指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敲,头也没回:“不去。”
杨洲说:“那给你带点?”
程敛沉默了两秒。
“鸡翅。”他说。
杨洲笑了:“行。”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到程敛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两个。”
杨洲没回头,但嘴角翘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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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洲带着苏清月去了省大后面的另一家馆子,是程敛带他去过的,。
老板娘认识杨洲,看他带了个女的进来,眼睛顿时亮了。
“哟,小杨,这是——”
杨洲说:“女朋友。”
老板娘笑眯眯地打量着苏清月:“女朋友好啊,真漂亮。”
苏清听见夸奖月也笑了,大大方方地说:“阿姨好。”
老板娘更高兴了,亲自带着他们到靠窗的位置坐下,还多拿了一壶茶。
点菜的时候,杨洲把菜单递给苏清月。
她没接:“你来点。”
他说:“你来。”
她看着他:“你不是知道我喜欢吃什么吗?”
他愣了一下。
她说:“上次你给我送烧烤,点的全是我的口味。你敢说你不知道?”
他被噎住了。
她笑了,拿过菜单,点了几道菜。
糖醋排骨,丝瓜汤,清炒时蔬,还有一份拍黄瓜。大热的天气,吃清淡一点比较好。
点完,她把菜单还给老板娘,然后看着杨洲。
“你上次送烧烤,”她说,“来回三个小时,就为了给我送顿夜宵。”
他说:“嗯。”
她问:“为什么?”
他想了想:“因为你吃的那个盒饭,我看着难受。”
她看着他,没说话。
杨洲犹豫了一下,又说:“还有,我想见你。”
她很喜欢杨洲这样直白的情话,眼里飘出一抹笑意。
她低下头,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杨洲看到了——她耳朵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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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上得很快。
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
他舀了一碗汤,推到她旁边。
两个人就这么默默地互相夹菜,谁也不说话。
吃到一半,她忽然问:“程敛一直这样吗?”
杨洲愣了一下:“什么样?”
“不说话,”她说,“但什么都做。”
杨洲想了想:“嗯。他就这样。”
她说:“他是你朋友?”
杨洲说:“还是队友。”
她看着他:“队友?”
杨洲说:“一起刷题,一起比赛,一起创业……以后。”
她点点头,没再问。
杨洲想起程敛放的那些咖啡、红牛、包子,还有那句“鸡翅”。
他忽然觉得,有这样一个队友,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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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他们打包了一份鸡翅。
两份。
苏清月看到杨洲让老板装两份的时候,挑了挑眉。
“程敛要的?”她问。
杨洲点头。
她笑了:“他倒是直接。”
杨洲说:“他就这样。想要什么就说,不想要的连看都不看一眼。”
她想了想:“这样的人,挺好相处的。”
杨洲看着她:“你觉得他好相处?”
她说:“比你好相处。”
杨洲愣了一下。
她笑了,站起来:“走吧,回去送鸡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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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实验室,程敛还在原来的位置,连姿势都没变。
杨洲把打包盒放在他桌上。
程敛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敲代码。
但杨洲注意到,他敲键盘的速度快了一点点。
苏清月在旁边看着,忽然说:“程敛。”
程敛的手指顿住。
她笑着说:“谢谢你的水。”
程敛沉默了一秒,然后“嗯”了一声。
她又说:“还有,谢谢你平时照顾杨洲。”
程敛的耳朵动了一下。
他没回头,但开口了:“没照顾。”
苏清月说:“咖啡,红牛,包子,鸡翅。”
程敛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顺手。”
苏清月笑了。
杨洲也笑了。
在两人的笑声中,程敛继续敲代码,但耳朵尖有点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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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苏清月回她的公寓休息。
杨洲继续在实验室和程敛写代码。
写到一半,他忽然问程敛:“你觉得她怎么样?”
程敛没回答。
杨洲等了几秒,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程敛开口了。
“很好。”
杨洲转头看他。
程敛盯着屏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好像刚才那两个字不是他说的一样。
杨洲问:“哪里好?”
程敛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看你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杨洲愣了一下。
程敛继续说:“你说话的时候,她在听。”
杨洲没说话。
程敛说:“这就足够了。”
杨洲看着他的侧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程敛这个人,话少,但眼毒。
什么都看得见,虽然自己本身能感受到苏清月的爱,但是他还是怕当局者迷,程敛对他们爱情的肯定让他更确认了苏清月就是对的人。
杨洲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谢谢。”
程敛没吭声。
但杨洲知道他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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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六点,苏清月又来了。
这次她换了身衣服——白色T恤,牛仔短裤,运动鞋。
看起来像个大学生,和杨洲一般大。
杨洲看到她的时候,愣了一下。
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看了一眼他的屏幕。
“还没写完?”
他说:“快了。”
她点点头,没再问。
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一本书,翻开,安静地看起来。
实验室里,只有键盘声和翻书声。
程敛坐在对面,偶尔抬头看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写代码。
杨洲写着写着,忽然觉得这种感觉很奇怪。
但又很舒服。
她就在旁边,不说话,不打扰,只是待着。
但他知道她在。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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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多,杨洲写完最后一行代码,保存,关掉屏幕。
“走吧,”他说,“去吃饭。”
苏清月合上书,站起来。
杨洲看向程敛。
程敛已经站起来了,正在收拾东西。
杨洲说:“一起?”
程敛看他一眼,又看了看苏清月。
苏清月笑了:“一起吧,我请客。”
程敛点了点头。
三个人走出实验室,夜色已经暗下来了。
路灯亮着,蝉鸣声一阵一阵的。
苏清月走在中间,杨洲在左边,程敛在右边。
走了一会儿,苏清月忽然说:“程敛。”
程敛转头看她。
她说:“你平时一个人吃饭吗?”
程敛点头。
她说:“那今天多吃点。”
程敛愣了一下。
然后他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
杨洲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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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门那家小馆子,老板娘看到他们三个人,笑得更开心了。
“小杨,带朋友来啦?”
杨洲点头。
老板娘看着苏清月,又看看程敛,笑眯眯地说:“好好好,热闹好。”
点菜的时候,苏清月把菜单递给程敛。
程敛愣了一下。
她说:“你先点。”
程敛看了她一眼,接过菜单,点了一道菜。
辣子鸡。
点完,他把菜单还给苏清月。
苏清月看了看,又加了几道,然后递给杨洲。
杨洲看了一眼——全是他们三个爱吃的。
他没说话,把菜单递给老板娘。
等菜的时候,苏清月问程敛:“你暑假不回家?”
程敛摇头。
“为什么?”
程敛的答案很正常,“远。”
苏清月点点头,没再问。
但杨洲注意到,她看程敛的眼神,和刚才不太一样了。
那眼神里,有一点——心疼?
他说不上来。
但程敛好像也感觉到了,他低下头,看着茶杯,没再说话。
菜上来,三个人开始吃。
程敛吃辣子鸡的速度很快,但吃相很斯文。
苏清月偶尔给他夹菜,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吃掉。
杨洲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两个人好像还挺合得来的。
一个话多,一个话少。
一个主动,一个被动。
但相处起来,意外地和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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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程敛先走了。
走之前,他看了杨洲一眼,又看了苏清月一眼。
然后他说:“明天见。”
就三个字。
但杨洲感到很意外,程敛和他在一起时都很少说多几个字,苏清月不过见过几面就能让他多说一点。
程敛走后,苏清月和杨洲沿着学校的小路慢慢走。
路灯很暗,只有蝉鸣声陪着他们。
走了一会儿,苏清月忽然说:“程敛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杨洲说:“嗯?”
她说:“他看着冷,其实心挺热的。”
杨洲想了想,点头。
她又说:“他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杨洲说:“不知道。他不说。”
她说:“你不问?”
他说:“不问。”
她看着他,乐了一下。
“难怪你俩能玩到一块,你俩挺像的。”
杨洲愣了一下:“哪里像?”
她说:“都不爱说话。但心里什么都装着。”
他没说话。
她继续说:“程敛装的是自己的事。你装的是别人的事。”
杨洲看着她。
她说:“你总想着别人开不开心,自己开不开心反而无所谓。”
他想了想,好像是这样。
她说:“但你知道吗,你开心的时候,身边的人才会开心。”
她停下脚步,看着他。
“所以,”她说,“你要学会让自己开心。”
他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柔和得像一层滤镜。
他忽然说:“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就开心。”
她愣了一下,然后飞快的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奖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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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他们路过银杏大道。
夏天的银杏是深绿色的,郁郁葱葱,和秋天完全不同。
但她站在路口,看着那条路,忽然说:“还是金黄色更美,秋天我再来看。”
杨洲说:“好。”
她转头看他:“你会陪我看吗?”
他说:“会。”
两个人站在夏夜的银杏大道口,看着那条路。
路上没有金黄的叶子,只有路灯投下的影子。
但他们都看到了一幅画面——
秋天的时候,满树金黄,他们牵着手,从这头走到那头。
那是他们约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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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实验室楼下,苏清月的公寓就在旁边。
她停下脚步:“到了。”
杨洲点点头。
她看着他,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说:“小朋友,早点睡。”
杨洲从头上拉下她的手,握了握,他说:“你也是。”
她收回手,笑了笑,转身走进楼里。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禁后面。
然后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笑了。
转身往宿舍走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她发来的:「今天很开心。谢谢。」
他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
「我也是。」
她又发:「程敛挺可爱的。」
他笑了。
他回:「他知道你说他可爱,估计会翻白眼。」
她回:「那他翻白眼的时候,你拍给我看。」
他回:「好。」
他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
夏夜的风吹过来,很舒服。
他忽然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
“你开心的时候,身边的人才会开心。”
他现在很开心。
所以程敛应该也挺开心的吧。
虽然程敛肯定不会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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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杨洲到实验室的时候,程敛已经在了。
桌上放着一罐咖啡——和平时一样。
但旁边还多了一袋包子。
杨洲坐下,打开袋子,发现包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他拿起来看。
便利贴上只有两个字:
「谢谢」
是程敛的字迹。
杨洲愣了三秒,然后转头看程敛。
程敛盯着屏幕,面无表情地敲代码,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杨洲看了他几秒,然后转回来,拿起包子,咬了一口。
他喜欢的那个口味。
他嚼着包子,忽然想起昨晚苏清月说的那句话:
“他看着冷,其实心挺热的。”
没错。
热得很。
只是不让人看见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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