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后，省大的校园重新热闹起来，拖着行李箱的学生从四面八方涌进来，食堂排起了长队，教学楼里又响起了上课铃。
杨洲站在计算机学院楼下的布告栏前，看着上面贴着的通知。
学生会换届公示
副主席：杨洲（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大二）
后面跟着一行小字：分管学术科技部。
杨洲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没什么好看的。
这个副主席是王教授推荐的，说是“锻炼锻炼组织能力”，他没拒绝，也没多在意。
走到实验室门口，推开门，冷气扑面而来。
程敛已经在了。
还是老位置，还是老姿势，对着屏幕，手边放着一杯冰美式。
听到开门声，他头也没回。
杨洲走到自己工位，坐下，打开电脑。
屏幕上弹出一封邮件。
关于“基于人工智能的教育辅助系统”项目中期评审结果的通知
项目组：
你组提交的中期报告已通过专家组评审，评定等级为“优秀”。特此祝贺。
项目核心成员杨洲同学的表现获得专家组一致好评，特此表扬。
杨洲看了后关掉邮件。
程敛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什么？”
杨洲说：“中期评审过了。优秀。”
程敛“嗯”了一声。
过了几秒，他又说：“你呢？”
杨洲说：“被表扬了。”
程敛没说话。
但杨洲注意到，他敲键盘的速度快了一点点。
那是程敛高兴的时候才会有的微表情——虽然表面上什么都没说，但手指会出卖他。
杨洲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人，连高兴都只肯让手指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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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杨洲收到一条消息。
简墨枢：「老杨，我到省大了，出来吃饭！」
后面跟着一串感叹号，三个表情包，还有一张火车票的照片。
杨洲看着那满屏的热情，默默打了个字：「好。」
简墨枢秒回：「后门那家！就是你给我推荐的那家，我请客！」
又是一串感叹号。
杨洲收起手机，站起来。
程敛抬头看他一眼。
杨洲解释：“简墨枢来了。”
程敛点点头，转回去继续敲代码。
杨洲走到门口，回头问：“一起？”
程敛没抬头：“不去。”
杨洲说：“他挺想见你的。”
程敛的手指顿了一下。
然后他说：“下次。”
杨洲点点头，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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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门那家小馆子，还是老位置，靠窗的那张桌。
简墨枢已经坐在那儿了，面前放着两瓶啤酒，正在跟老板娘聊天。
看到杨洲进来，他腾地站起来，挥着手喊：“老杨！这儿！”
杨洲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简墨枢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说：“瘦了。”
杨洲说：“没瘦。”
简墨枢说：“瘦了。眼睛下面还有黑眼圈。你是不是又熬夜了？”
杨洲笑了笑，就当是默认。
简墨枢叹了口气：“行吧行吧，知道你忙。点菜点菜，今天我请客，随便吃。”
他拿过菜单，哗啦啦翻了一遍，然后抬头看老板娘：“阿姨，糖醋排骨、辣子鸡、清炒时蔬、拍黄瓜、再来个水煮鱼，多放辣！”
老板娘笑着记下，走了。
简墨枢给杨洲倒了杯啤酒，又给自己倒满，然后举起杯：“来，老杨，恭喜你大二了！”
杨洲端起杯，跟他碰了一下。
简墨枢一口干了，然后抹抹嘴，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体院的生活。
“……你是不知道，我们那训练有多苦，早上五点半起床，跑十公里，然后上课，下午接着练，晚上还得加练……”
“……但我们教练特别逗，有次训话，说着说着自己先哭了，把我们都整不会了……”
“……对了，我交了个女朋友，隔壁班的，练跳高的，一米七三，比我矮一点……”
杨洲听到这儿，终于抬起头。
“女朋友？”
简墨枢嘿嘿笑了两声：“对，女朋友。谈了两个多月了。”
杨洲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那个高中时候连跟女生说话都会脸红的简墨枢，居然也有女朋友了。
简墨枢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干嘛，我就不能有女朋友？”
杨洲回过神，“当然能能。”
简墨枢说：“那你干嘛那眼神？”
杨洲感慨：“没什么，就是觉得时间过得挺快。”
简墨枢听见他的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啊，挺快的。”他说，“一转眼都大二了。想想高中那会儿，咱俩还天天在小卖部门口蹲着吃泡面呢。”
杨洲也笑了。
那时候他们确实挺惨的。
他上辈子活得浑浑噩噩，简墨枢也差不多，两个人凑一块儿，就是一对难兄难弟。
现在不一样了。
简墨枢忽然问：“对了，你和那个苏总……还谈着呢？”
杨洲说：“嗯。”
简墨枢挠挠头：“我就想不通，你们这恋爱咋谈的，一年见几次？”
杨洲想了想：“不知道。反正就这样。”
简墨枢看着他，等了几秒，发现他没打算解释，于是自己开始分析。
“你看啊，”他掰着手指头数，“你在省城，她在H市，开车三个多小时，高铁一个半小时。平时她忙你也忙，见面全靠抽空。上次见面啥时候？”
杨洲想了想：“七月份。”
“七月份？”简墨枢瞪大眼睛，“那都俩月了！”
杨洲说：“嗯。”
简墨枢说：“俩月见一面，平时就靠手机联系，你们聊什么？”
杨洲说：“就……随便聊。”
简墨枢说：“聊什么？”
杨洲想了想：“今天吃了什么，明天要去哪儿，累不累，早点睡。”
简墨枢等了几秒，发现没了。
“就这些？”他问。
杨洲说：“就这些。”
简墨枢沉默了。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然后他看着杨洲，忽然笑了。
“老杨。”
简墨枢说：“以前你心里装着事，脸上看不出来。现在你心里装着人，脸上也看不出来。”
杨洲没说话。
简墨枢继续说：“但你刚才说到她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他说：“你自己可能没发现，但别人能看见。”
杨洲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简墨枢看着他，忽然问：“你是不是特别喜欢她？”
杨洲放下酒杯，认真的看着简墨枢：“嗯。”
简墨枢看他严肃的样子等了一会儿，发现他没下文了：“就‘嗯’？你不说点什么？”
杨洲说：“就是喜欢。”
简墨枢被这朴素的回答噎了一下。
然后他叹了口气：“行吧行吧，你俩挺好。一个愿意等，一个愿意熬。挺好。”
杨洲没说话。
但简墨枢说的是对的。
一个愿意等，一个愿意熬。
就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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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上来了，摆了满满一桌。
简墨枢夹了一筷子水煮鱼，辣得直吸溜，但还是停不下来。
杨洲吃得慢，一边吃一边听简墨枢絮叨。
“……对了，你那个队友，程敛是吧？他咋样？”
杨洲说：“挺好。”
简墨枢说：“我听你说过他，话特别少？”
杨洲说：“嗯。”
简墨枢说：“那你们平时怎么交流？”
杨洲想了想：“不用交流。”
简墨枢愣了一下：“不用交流？”
杨洲说：“他放咖啡，我知道是让我休息。他放红牛，我知道是让我熬夜。他放包子，我知道是让我吃饭。”
简墨枢听着，眼睛越睁越大。
“你们这是交流？”他说，“这是养宠物吧？”
杨洲看了他一眼。
简墨枢连忙摆手：“开玩笑开玩笑。”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听你这么说，这人挺靠谱的。”
杨洲说：“嗯。”
简墨枢说：“那你以后创业，带他吗？”
杨洲说：“带。”
简墨枢说：“那我就放心了。”
杨洲看着他，忽然问：“你放什么心？”
简墨枢嘿嘿笑了两声：“我是说，你身边有人看着，挺好。”
杨洲看着他，总觉得简墨枢话里有话。
但简墨枢已经低头开始扒饭了，一副“我什么都没说”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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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两个人从馆子里出来。
九月的阳光很好，不冷不热，照在身上很舒服。
简墨枢说要回学校了，晚上还有训练。
杨洲送他到公交站。
等车的时候，简墨枢忽然说：“老杨。”
“嗯？”
“你那个苏总，”他顿了顿，“其实挺好的。”
杨洲看着他。
简墨枢说：“我见过她一次，就去年，她来学校做分享那次。我在台下坐着。”
杨洲没说话。
简墨枢说：“她讲完往台下看，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你了。”
他说：“那时候我就知道，她眼里有你。”
公交车来了。
简墨枢跳上车，回头冲杨洲挥挥手：“走了啊！下次带女朋友来见你！”
车门关上，公交车开走了。
杨洲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口。
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想起简墨枢刚才说的那句话：
“她眼里有你。”
他笑了笑，转身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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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实验室，程敛还在老位置。
杨洲坐下，打开电脑干活。
程敛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走了？”
杨洲说：“嗯。”
程敛说：“他说什么？”
杨洲想了想：“说我变了。”
程敛的手指顿了一下。
然后他说：“是变了。”
杨洲转头看他。
程敛盯着屏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杨洲有些好奇：“哪儿变了？”
程敛说：“以前是一个人。现在是两个人。”
程敛顿了顿，继续说：“以前眼里只有代码。现在眼里有别的。”
说完，程敛继续面向电脑敲起了键盘。
杨洲看着他的背影。
但杨洲知道，程敛说的是对的。
不只是眼里，现在他的心里有苏清月，有程敛，有简墨枢，有王教授，有那些帮过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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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杨洲和苏清月聊天。
「简墨枢今天来了。」
她回：「那个发小？」
他回：「嗯。」
她回：「他说什么？」
他把简墨枢的话和苏清月说了。
苏清月只回了四个字：「他说得对。」
杨洲看苏清月赞同，笑着打字：「他还说你眼里有我。」
她回：「废话。」
他看着那两个字，笑出了声。
他又打字：「他说下次带女朋友来见我。」
她回：「他有女朋友了？」
他回：「嗯，练跳高的，一米七三。」
她发来一个表情：一只小猫竖起大拇指。
他看着那个表情，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打字：「程敛今天也说我变了。」
她回：「他说什么？」
他打字：「说以前眼里只有代码，现在眼里有别的。」
她回：「别的什么？」
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你，还有他们。」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回：「程敛这人，话少，但什么都懂。」
他看着这句话，忽然想起程敛说的那些话。
确实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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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杨洲到实验室的时候，发现桌上多了一袋包子。
摸上去还是热的。
旁边还贴着一张便利贴。
他拿起来看。
便利贴上只有几个字：
「他说得对」
杨洲愣了三秒。
然后他转头看程敛。
程敛盯着屏幕，面无表情地敲代码，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杨洲看到了他红红的耳根。
杨洲满眼笑意的拿起包子，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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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杏又黄的时候，苏清月来找杨洲。
两个人去了西餐厅吃了一顿浪漫的烛光晚餐。
吃完饭后，他们在那条熟悉的大街上漫步。
走到银杏大道的尽头，有一条长椅。
他们坐下来。
“杨洲。”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他说：“会。”
她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看着来来往往，充满青春朝气的大学生们，她忽然说：“你知道吗，我其实挺怕的。”
他转头看她。
苏清月看着前面，没看杨洲。
“怕你长大了，就不需要我了。”她说，“怕你走得太快，我跟不上。怕有一天，你发现我其实没那么好。”
他听着，没说话，只是默默的揽着苏清月，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她继续说：“我比你大八岁。你二十岁，我三十三岁。你三十岁，我三十八岁。你四十岁，我四十八岁。”
她说：“以后你越来越成熟，我越来越老。”
她顿了顿，还是说了出来。
“我怕你后悔。”
杨洲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你知道我十六岁的时候，第一次见你，是什么感觉吗？”
她摇头。
他说：“我当时想，这个人，好厉害。”
他说：“二十四岁，自己创业，管着几十号人。说话的时候，看人的时候，目光犀利，好像能看透你在想什么。”
他说：“那时候我觉得，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追上她。”
她听着，没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
“现在我有资格了。”
他说：“你问我以后会不会后悔。我告诉你，不会。”
他说：“因为我十六岁那年，就已经想好了。”
他说：“这辈子，就是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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