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叶子刚开始泛黄,风一吹,哗啦啦响。
入秋了。
杨洲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电脑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没敲下去。
屏幕上是和客户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是他发的:「好的,等您消息。」
对方没回。
已经三天了。
程敛从旁边路过,去接水,眼睛扫了一眼他的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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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洲从高中就开始接单,本不应该这么看重这单,但是这是他的公司极有可能接到的第一个单子,他自然会更紧张一些。
这客户是一家本地的在线教育公司,做K12辅导的,想找人开发一套智能排课系统。
三个月前第一次接触,聊得挺好。
两个月前发了方案,对方说“再想想”。
一个月前又聊了一次,说“预算在批”。
一周前说“下周给答复”。
现在一周过了,对方没动静。
杨洲又看了一眼聊天记录。
最后那条“等您消息”,是自己三天前发的。
他拿起手机,想问问,又放下。
问多了显得急,不问又怕黄了。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写代码。
写了两行,又拿起来看。
没消息。
他又扣下。
显得焦躁不安。
程敛接完水回来,坐回自己位置。
过了几秒,杨洲桌上多了一罐红牛。
他抬头看程敛。
程敛盯着屏幕,面无表情。
杨洲没说话,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这是程敛对他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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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手机突然震了。
杨洲拿起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喂,杨总吗?我是陈老师的助理,陈老师想跟您再聊聊方案,方便现在吗?”
杨洲愣了一下。
陈老师就是那家公司的技术总监。
他说:“方便。”
电话那头换了人。
“小杨啊,方案我看完了,有个地方想跟你确认一下。”
杨洲握着手机,听对方说了五分钟。
挂了电话,他坐在椅子上,腰背都挺直了。
程敛抬头看他。
杨洲有些高兴的说:“他说方案没问题。”
程敛点点头,
杨洲继续说:“他说预算批下来了,下周就可以签合同。”
程敛放下手里的杯子,看着他。
然后程敛说:“多少?”
杨洲比了个八:“八十万。”
程敛对着杨洲点点头,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杨洲,看着外面。
杨洲看着他的背影都洋溢着喜悦和轻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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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合同寄到了。
一沓装订好的纸,装在一个快递袋里。
杨洲拆开的时候,手也有点抖。
他一张一张翻过去,看到最后一页的盖章和签字。
红色的章,黑色的字。
合同金额:捌拾万元整。
他把合同放在桌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程敛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那份合同。
然后程敛说:“杨洲。”
“嗯?”
“我们真的开张了。”
杨洲抬头看他。
程敛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眼睛有些迷蒙。
杨洲说:“嗯。”
程敛又说:“你不激动?”
杨洲想了想:“有一点。”
“才一点?”
杨洲笑着把合同递给他,
“好吧,我很开心。”
看程敛接过合同,杨洲咧着嘴角又说,
“等钱到手,咱们可以招两个人,然后把电脑换成新的。”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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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又到了杨洲和苏清月的视频时间。
响了几声,苏清月接了。
屏幕里,苏清月脸上敷着面膜,只露出眼睛和嘴巴。
“干嘛?”她问。
他说:“签了。”
她愣了一下:“什么签了?”
他说:“合同。第一个客户。”
她眼睛亮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亮得特别明显。
然后她脸上绷住了,用那种苏总的语气说:“不错。”
然后她脸上的面膜皱了——因为她在笑,但绷着没让嘴角翘起来。
杨洲看到了,笑着指指屏幕里苏清月的脸说:“你面膜皱了。”
她愣了一下,赶紧摸脸。
果然皱了。
苏清月瞪他一眼:“都怪你。”
他说:“怪我什么?”
她说:“怪你告诉我这么高兴的事。”
两个人一起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面膜彻底皱了,她干脆撕下来,露出一张素净的脸。
“多少?”她问。
“八十万。”
“首付多少?”
“三十万。”
“尾款呢?”
“验收后付。”
她点点头,靠在床头,看着他。
“杨洲。”
“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说:“知道。”
杨洲看着屏幕里的的女朋友。
“意味着我没让你白投。”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杨洲,你是不是傻?”
苏清月嗔怒的看了他一眼,
“我投你,就没想过会白投。我相信你的能力。但你很快做到了,我很高兴。”
她顿了顿。
“特别高兴。”
他看着她的眼睛,苏清月的眼形很美,眼角微微上挑,不笑的时候很凌厉,可放松下来显得魅力非凡。
屏幕里,她把手机拿近了一点,看着他的脸。
“你怎么不说话?”
他说:“在想怎么说。”
她说:“想好了吗?”
他说:“想好了。”
她说:“说。”
杨洲看着苏清月的眼睛。
“我想见你。”
她愣了一下。
“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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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了视频,杨洲坐在椅子上,看着手机。
屏幕上是她的头像,一只小猫。
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
程敛已经走了,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空调嗡嗡响着,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外面的银杏叶子在路灯下泛着黄光,风吹过,沙沙响。
他想起三个月前,他们刚搬进来的时候。
那时候他就站在这个位置,看着苏清月从出租车下来,抬头看这扇窗户。
她说:“这位置挺好的。”
她说:“下楼就是吃饭的地方。”
她说:“空调我送一台。”
现在空调还是那台老空调,不过他可以自己换了。
他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座位,打开电脑。
继续写代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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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省城入了夏。
银杏叶子又变成了深绿色,密密麻麻地遮住了整条路。
杨洲站在宿舍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穿着学士服的自己。
黑色的袍子,垂布是理工科的黄色,帽子歪戴在头上,流苏垂在右边。
他伸手扶了扶帽子,还是歪的。
算了。
苏清月正好发来的:「到了。」
他看着短信,心跳漏了一拍。
他回:「我马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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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典礼在体育馆举行。
杨洲到的时候,已经坐满了人。
他一眼就看到苏清月了——她坐在后排靠边的位置,穿着那件浅蓝色连衣裙,头发散着,正低头看手机。
他没过去。
典礼开始了,校长讲话,院长讲话,学生代表讲话。
他坐在人群中,听着那些话,脑子里想的却是别的事。
四年前,他刚重生回来,一个人坐在H市的家里,看着天花板上的雨渍,想着这辈子要怎么活。
四年后,他坐在这里,穿着学士服,等着被叫名字上台。
四年。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杨洲。”
他站起来,走上台。
聚光灯打在脸上,有点晃眼。他接过毕业证书,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然后他走下台没回座位。
他穿过人群,直接走到苏清月面前,他停下。
帽子还是歪的,好像快要掉下去。
她站起来,伸手帮他扶正。
“你帽子歪了。”她说。
他说:“我知道。”
她说:“知道还不扶正?”
他说:“等你来扶。”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她收回手,看着他。
他说:“我毕业了。”
苏清月眉眼弯弯说:“嗯,恭喜你,杨洲同学。”
她看着他。
阳光从体育馆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一身学士服朝自己微笑。
苏清月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他在图书馆帮她拿书的样子。
那时候他才16岁,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T恤,踮着脚去够最顶上的那本书。现在却比自己高了一个头还高。
“走吧。”
苏清月牵过他的手转身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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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育馆外面,阳光刺眼。
简墨枢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冲上来就抱住杨洲。
“老杨!毕业快乐!”
杨洲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拍了拍他的背。
简墨枢松开他,眼眶红红的。
“你哭什么?”杨洲问。
简墨枢抹了一把眼睛:“没哭,太阳晃的。”
程敛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束花。
杨洲看到他,愣了一下,精英理工男配上一束鲜花实在有些奇怪。
程敛走过来,把花递给他。
杨洲接过花,是一束向日葵。
他抬头看程敛。
程敛盯着那束花,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杨洲看到他耳朵红了。
杨洲说:“谢谢。”
程敛“嗯”了一声。
简墨枢在旁边嚷嚷:“我呢我呢?我也有礼物!”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盒子,塞给杨洲。
杨洲打开,是一双球鞋。
简墨枢说:“咱俩高中时候常穿的那个牌子,我找了很久才找到同款。”
杨洲低头看着那双鞋,忽然想起高中时候,他和简墨枢穿着这个牌子的球鞋,在小卖部门口蹲着吃泡面。
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
现在……
他抬头看简墨枢。
简墨枢眼眶还是红的,但咧嘴笑着。
杨洲说:“谢谢。”
简墨枢说:“谢什么谢,你请客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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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熟悉的后门小馆子。
饭点的时间,人并不少。
杨洲喊了一声,“老板娘,点菜。”
老板娘看到他们四个人,杨洲还穿着学士服,笑得合不拢嘴。
“小杨毕业啦?恭喜恭喜!今天想吃什么随便点!”
简墨枢抢过菜单,噼里啪啦点了一堆。
程敛坐在角落,面前放着一杯茶,不说话。
苏清月坐在杨洲旁边,手被他牵着。
简墨枢点完菜,抬头看他们。
“你俩能不能注意点影响?这儿还有人呢。”
苏清月笑了,把手抽出来,放在桌上。
简墨枢又说:“不过老杨,你命真好。”
杨洲看他。
简墨枢说:“有这么好的媳妇儿,还有我这么好的兄弟,还有程敛这么好的队友。”
程敛抬头看了他一眼。
简墨枢说:“程敛你别瞪我,我说的是实话。”
程敛低头喝茶。
菜上来了,满满一桌。
简墨枢拿起筷子就开吃,一边吃一边说:“老杨,你以后去深城了,还会回来吗?”
杨洲说:“会。”
“多久回来一次?”
“不知道。”
简墨枢说:“那你得常回来,不然我想你了怎么办?”
杨洲看他。
简墨枢眼眶又红了,但嘴里还嚼着菜。
程敛在旁边默默递了一张纸巾。
简墨枢接过,擦了擦眼角。
苏清月看着这一幕,嘴角有些上扬,
她凑到杨洲耳边,小声说:“你这些朋友,挺好的。”
杨洲点头,又去安慰简墨枢,
“我不是还开了家小公司吗,肯定会常回来的,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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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他们在校门口告别。
简墨枢要先走,他下午还要回学校训练尽管他也要毕业了。
他站在公交站牌下,看着杨洲。
“老杨。”
“嗯?”
“保重。”
杨洲点头,用力抱了抱简墨枢。
简墨枢眼眶又红了,但这次他没哭,只是挥了挥手,跳上公交车。
车门关上,公交车开走了。
杨洲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口。
程敛还站在旁边。
杨洲转头看他。
程敛说:“我也走了。”
杨洲说:“好。”
程敛转身要走,杨洲叫住了他。
“程敛。”
程敛回头,有些疑惑。
杨洲走上前也用力的抱了抱程敛。
“不能厚此薄彼呀。”
程敛也抱了抱杨洲,这才离开。
杨洲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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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只剩他们两个了。
苏清月走过来,站到他旁边。
“走吧。”她说。
他点点头。
两个人沿着学校的小路慢慢走。
走到银杏大道,她停下来。
他看着那条路。
四年里,他走过无数遍。
一个人走,和她一起走,和程敛一起走,和简墨枢一起走。
春天,夏天,秋天,冬天。
他看着那些银杏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那时候他才16岁,在图书馆帮她拿书。
她接过书,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背影,他会看一辈子。
杨洲转头看向身旁的苏清月。
她站在银杏树下,阳光从叶子缝隙漏下来,落在她身上
苏清月刚好转头看向杨洲,发现杨洲正看着她,
苏清月晃了晃两人相握的手说:“你知道吗,我第一次告诉你这里的秋天很好看,其实是希望你来看。”
杨洲点点头说:“我知道。”
苏清月有些惊讶:“你知道?”
她说:“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来?”
杨洲说:“那时候我还太小。”
“现在呢?”
“现在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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