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进十二月份,H市下了第一场雪。
杨洲站在家门口,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装着苏清月买的东西,一个装着他妈点名要的省城特产。
她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驼色大衣,围着一条杨洲送的浅灰色围巾。围巾裹得很紧,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眼睛。
“紧张?”他问。
她看了他一眼。“不紧张。”
他笑了。她说不紧张的时候,手会攥成拳头。现在她的左手正攥着,指甲快掐进掌心里了。
虽然苏清月和杨洲的父母之前就见过,可是她这一次是在杨洲求婚后,第一次以未婚妻的身份上门拜访,怎么可能不紧张。
他伸手,把她的手掰开,握住了。她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没说话,但手指收紧了。
门开了。
徐萍萍站在门口,围着围裙,手上还有水。看到他们,愣了一下,然后感觉招呼他们进屋。
“来了来了,”她转身朝屋里喊,“老杨,来了!”
杨爱国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酱油。他看了门口一眼,说了句“来了啊”,又缩回去了。
杨爱国已经不跑长途了,杨洲给他买了养老保险,每个月还给父母一笔钱,足够他们生活了。但是杨爱国闲不住,把大货卖了换了辆小面包,在早市盘了个摊位去卖菜。
徐萍萍拉着苏清月的手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路上冷不冷?饿不饿?我给你煮了红糖水,先喝一碗暖暖。”
苏清月被她拽着,回头看了杨洲一眼。那眼神里有求救的意思。
杨洲跟在后面摊了摊手,他可拿自己的母亲没办法。
客厅里,茶几上摆满了东西。水果、瓜子、糖果、糕点,摆了整整一桌。徐萍萍把苏清月按在沙发上,转身去厨房端红糖水。
苏清月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一桌东西,小声问杨洲:“你妈准备的?”
他说:“应该是,准备了好久。”
他提前前两周和徐萍萍打电话说了,徐萍萍在电话那端就很兴奋。本来以为现在母亲的兴奋劲已经过了,看来还没有。
苏清月没说话。低头看了看那桌东西,又抬头看了看厨房里徐萍萍忙碌的背影。心中放松了下来。
红糖水端来了。徐萍萍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喝。“甜不甜?我放了两勺糖。”
苏清月喝了一口。“甜,刚好。”
徐萍萍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然后她忽然想起来什么,站起来,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袋子,塞给苏清月。
“这是给你的。”
苏清月打开袋子,里面是一条围巾。深红色,毛线的,织得有点歪,但很厚实。
徐萍萍说:“我织的,手艺不好,你别嫌弃。”
苏清月低头看着那条围巾。针脚确实不太匀,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边也没收好,歪歪扭扭的。她摸了摸,毛线很软。
她抬头看徐萍萍。“谢谢阿姨。”
徐萍萍笑眯眯的看着她。“谢什么谢,你喜欢就好。红包就等你改口的时候再给了。”
苏清月听见这话,红了脸。
窗外的雪还在下,小区里的树挂满了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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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杨爱国正在忙。
灶台上摆着四个锅,一个炖着红烧肉,一个炖着排骨汤,一个炒着青菜,还有一个蒸着鱼。油烟机嗡嗡响着,整个厨房都是热气。
苏清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杨爱国的背影。
“叔叔,我帮忙吧。”
杨爱国回头,手里还拿着锅铲。“不用不用,你坐着,马上就好。”
她没走,走进厨房,站在他旁边。杨爱国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继续炒菜。她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说:“您做菜的手法,和我爸挺像的。”
杨爱国愣了一下。“你爸也做菜?”
她说:“嗯。以前在家都是他做。”
杨爱国忙着手里的活说:“那你爸做菜肯定好吃。”
她笑了。“还行。”
杨爱国把炒好的青菜盛出来,递给她。“端过去吧。”
她接过盘子,转身走出厨房。
吃饭的时候,徐萍萍给她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又夹了一筷子鱼,又夹了一筷子排骨,又夹了一筷子青菜。她的碗很快就堆满了。
杨洲在旁边看着,想说“妈她自己会夹”,但没说。
因为徐萍萍的眼睛一直盯着苏清月的碗,好像怕她吃不饱似的。
苏清月低头努力的吃,可是还是赶不上徐萍萍夹菜的速度。
“多吃点,太瘦了。”
苏清月抬头,嘴里还嚼着东西,点了点头。杨爱国端起酒杯,看着苏清月。
“闺女,喝一杯?”
苏清月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端起面前的杯子。杨爱国碰了一下她的杯沿,一仰头,干了。
她也干了。
喝完,脸一下子就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朵,从耳朵红到脖子。
徐萍萍看着她的脸,笑了。“不能喝就别喝,你叔叔就是意思意思。”
苏清月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点烫。“没事,就是上脸。”
杨爱国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看着她。“以后常来。”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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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徐萍萍拉着苏清月坐在沙发上,翻相册。
“你看,这是杨洲小时候。”
苏清月低头看那张照片。五六岁的杨洲,站在幼儿园门口,背着书包,板着脸,没笑。“他从小就不爱笑?”
徐萍萍说:“不爱笑,也不爱说话。小时候带他去公园,别的小朋友都在玩,他就站在旁边看。”
翻了一页,是杨洲上小学的照片。站在讲台上,戴着红领巾,还是板着脸。
“这张是三年级,得了三好学生。他也不笑,老师让他笑一个,他就这样。”
徐萍萍学着杨洲小时候的表情,嘴角硬扯了一下。
苏清月笑出了声。杨洲从厨房出来,看到她们在翻相册,走过去。“别看那个。”
徐萍萍把相册护在怀里。“怎么不能看?我给我儿媳妇看的。”
儿媳妇。
这两个字一出来,客厅安静了一秒。苏清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徐萍萍看她笑了也笑了。
杨爱国在厨房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徐萍萍拉着苏清月的手。“我跟你说,他小时候可好看了,就是不爱笑。上学以后也是,成绩好,但不爱说话。老师都说他太闷。”
苏清月听着,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杨洲。
杨洲站在那里尴尬的抠脚。
“后来上了高中,”徐萍萍翻到一页,“你看,这是高一的时候。”
苏清月低头看那张照片。十六岁的杨洲,站在家门口,穿着校服,背着书包。还是板着脸,但眼睛很亮。
苏清月伸手摸了摸那张照片。
“阿姨。”
“嗯?”
“这张照片,能给我吗?”
徐萍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拿去拿去,都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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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萍萍看着她,忽然说:“清月。”
“嗯?”
“杨洲这孩子,脾气倔,不爱说话。有时候心里有事也不说。你多担待。”
苏清月和杨洲磨合的很好,徐萍萍说的这些她都知道,
“他挺好的。”苏清月说。
“他话少,但什么都做。他不太会说好听的,但他记着所有事。他不太会表达,但他一直用实际行动来表明他的内心。”
她认真的看向徐萍萍。
“阿姨,他很好。”
徐萍萍很欣慰,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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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两个女人聊着天,杨爱国在阳台上抽烟。杨洲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小区里的雪。
过了一会儿,杨爱国把烟掐了。
“这姑娘,挺好。”
杨洲说:“嗯。”
杨爱国看着远处。“你妈高兴坏了,天天念叨。”
杨洲没说话。
杨爱国转头看他。“你确定就是她了?”
杨洲说:“确定。”
杨爱国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
“那就好好对人家。”
杨洲说:“嗯。”
杨爱国掐灭了烟,然后推门进去了。
杨洲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雪。雪还在下,小区里的灯亮了,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
抖了抖落在头上的雪,杨洲也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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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徐萍萍和苏清月还在翻相册。两个人的头凑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很开心。
杨洲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她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你看这张照片。”
他低头看那张照片。十六岁的自己,站在校门口,板着脸。旁边站着他妈,笑着,挽着他的胳膊。
徐萍萍说:“这张是送他上学那天拍的。他非要自己去,我不放心,非要送。他就不高兴,板着脸。”
苏清月笑了。“他现在也这样。不高兴的时候就板着脸。”
徐萍萍说:“那高兴的时候呢?”
苏清月想了想。“高兴的时候,也不太笑。但眼睛会亮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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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他们要走。徐萍萍站在门口,拉着苏清月的手不放。
“下次什么时候来?”
苏清月说:“过年。”
徐萍萍说:“过年好,过年好。到时候我给你包饺子。”
苏清月说:“好。”
徐萍萍又转头看杨洲。“你照顾好清月。”
杨洲说:“好。”
徐萍萍又看着苏清月,忽然伸手,抱了她一下。苏清月愣了一下,然后也伸手,抱住了她。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谁也不说话。
杨爱国站在后面,看着她们,别过头去。杨洲看到了,他爸在揉眼睛。
走出小区,雪又开始下了。很小的雪,落在她头发上,亮晶晶的。
她回头看了看那栋楼。六楼,灯还亮着。
“你妈妈哭了。”她说。
杨洲说:“嗯。”
她转头看他。“阿姨真好。”
他看着她的眼睛。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她眨了一下眼,雪花掉了。
“你也很好。”他说。
苏清月把帽子戴上。
“走吧,”她说,“回家。”
他牵住她的手,往小区外面走。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两个人踩着雪,慢慢往前走。
身后,六楼的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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