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洲站在医院产房门口，盯着那扇门。
已经四个小时了。
苏清月的年纪比他大，两人的事业也很稳定，所以结婚之后二人商量过，先要个孩子，也就没做措施。
杨洲停下来，站在窗边。窗外是医院的花园，玉兰花开了一树，白花花的，阳光照在上面，晃眼睛。他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那扇门。
门开了。
一个护士探出头来。“苏清月家属？”
他走过去。“在。”
“母女平安。等一下就能看了。”
护士缩回去了。门又关上了。
陪着他的简墨枢从椅子上跳起来。
“女儿！老杨，是女儿！”他抱住杨洲，拍他的背。杨洲被他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站稳了，白了他一眼，咧开了嘴角。
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另一个护士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走出来。“来，爸爸看看。”
杨洲走过去，低头看。
那个小人很小。比他想的小得多。脸上皱巴巴的，红通通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一下一下的。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小人，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抱抱？”护士问。
杨洲点头。护士把小人放进他怀里，他僵住了。两只手托着，一动不敢动。
那个小人那么轻，像一团棉花，又那么软，好像一用力就会碎。但她暖暖的，隔着襁褓都能感觉到那股暖意。
他低头看她。她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就一眼，但那一瞬间，他看到了她的眼睛——黑亮黑亮的，像两颗葡萄。
简墨枢凑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怎么这么丑？”
程敛在后面踹了他一脚。简墨枢揉着腿。“干嘛？我说实话。”
护士笑着说：“刚出生的宝宝都这样，过两天就好看了。”
简墨枢嘟囔着：“那得长多久……”程敛又踹了他一脚。这次简墨枢没叫，只是往旁边躲了躲，但还是盯着那个小人看。
“老杨，”简墨枢说，“她睁眼了。”
杨洲低头看。小人的眼睛又睁开了一条缝，这次睁得比刚才大一点，黑眼珠转了转，又闭上了。
“看到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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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会儿，苏清月被推出来了。
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头发湿着，贴在额头上。
“看到了吗？”苏清月问。
他点头。
“像谁？”
他想了想小人的模样。“像你。”
她愣了一下。“真的？”
“嗯。眼睛像你。”
她笑了。然后她转头，看到站在旁边的简墨枢和程敛。简墨枢眼眶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手里还拿着那瓶水，盖子拧得紧紧的。
“你们怎么来了？”她问。
简墨枢吸了吸鼻子。“来看我干女儿。”
程敛没说话，但他走过来，把手里的袋子放在床头柜上。她看了一眼——是鸡汤。
程敛还是那么贴心。
她看着程敛，程敛看着窗外。
“谢谢。”她说。程敛“嗯”了一声，耳朵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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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安静下来。
简墨枢和程敛见都平平安安的走了，护士也出了病房。只有他们一家三口。
她靠在床头，他坐在床边。小人躺在旁边的小床上，裹着医院的白色襁褓，睡得正沉。
她看着那个小人，看了很久。
“杨洲。”
“嗯？”
“名字想好了吗？”
他说：“杨清玥。”
她转头看他。“什么意思？”
杨洲看着她。“她是你的女儿，也是我最珍贵的人。”
苏清月轻轻点了点女儿的小脸，
“你什么时候想好的？”
“你怀孕的时候。”
“怎么不早说？”
“想给你惊喜。”
苏清月笑了，低头看着那个小人。“杨清玥。”她轻轻叫了一声。小人动了动，嘴巴张了一下，没睁眼。
她抬头看杨洲。“她好像不喜欢。”
杨洲笃定的说：“她喜欢。”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没反驳。”
苏清月白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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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萍萍和杨爱国是第二天到的。
她从H市坐最早一班高铁来，到的时候才早上八点。推开病房的门，看到那个小人，眼眶就红了。
“哎呦，我的乖乖。”她站在小床边，看着那个小人，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我能抱抱吗？”
苏清月说：“能。”
徐萍萍弯腰，小心翼翼地把小人抱起来。很轻，很稳，不像杨洲第一次抱的时候那么僵硬。她抱着小人，轻轻晃着，嘴里哼着什么歌，听不清调子，但很柔。
杨爱国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没进来。杨洲走过去，接过袋子。
“怎么不进去？”
杨爱国往里看了一眼。徐萍萍正抱着小人，苏清月靠在床头看着她们。
“让你妈先抱。”他说。
杨洲站在门口，看着他爸。杨爱国盯着病房里，眼睛不眨。
“爸。”
“嗯？”
“进去吧。”
杨爱国点点头，加快脚步走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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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萍萍在省城住了一个月。
她每天早上来，晚上走。买菜，做饭，洗衣服，拖地。杨洲说请个保姆，她说“请什么保姆，我又不是干不动”。
她给苏清月炖各种汤。排骨汤，鸡汤，鱼汤，猪蹄汤。一天换一样，从不重样。苏清月喝不完，她就让杨洲喝。杨洲喝不完，她就让来看孩子或是找杨洲谈工作的程敛喝。
程敛第一次被她塞了一碗汤的时候，愣了一会。然后仰头喝了。第二天，她又塞给他一碗，他又喝了。第三天，没等他来，她自己端着汤去办公室了。
程敛坐在电脑前，看着那碗汤，抬头看她。
徐萍萍说：“喝，你太瘦了。”
程敛低头喝汤，耳朵红了。
简墨枢周末来的时候，也被塞了一碗。他喝完，抹抹嘴。“阿姨，还有吗？”徐萍萍笑了。“有，管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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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敛第一次抱杨清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僵的。
杨洲把小人递给他，他伸手接过去，然后就不动了。两只手托着，胳膊绷得笔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简墨枢在旁边看着，乐了。“程敛，你那是抱炸弹呢？”
程敛没理他。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人。小人正睡着，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动了——他把小人往怀里收了收，让她靠在自己胸口上。
然后他抬头看杨洲。
“好了？”杨洲问。
程敛点头。他低头又看了一眼小人，嘴角动了动。
简墨枢在旁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程敛听到了快门声，抬头看他。
“删了。”程敛说。
简墨枢把手机藏到身后。“不删。”
程敛看着他，简墨枢往后退了一步。程敛没追，低头继续看小人。
简墨枢把那张照片给杨洲看。照片里，程敛抱着小人，低头看着她，嘴角翘着，耳朵红红的。
杨洲看了那张照片，说：“发给我。”
简墨枢嘿嘿笑了。“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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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清玥满月那天，简墨枢来了。
他扛着三个大箱子，满头汗，推开门。
“老杨！帮忙！”
杨洲走过去，帮他搬箱子。箱子很沉，他问：“什么？”
简墨枢喘着气。“尿不湿。”
杨洲看着他。
简墨枢说：“我算过了，够用一年。”
杨洲看了看那三个箱子，又看了看简墨枢。简墨枢咧嘴笑着，汗从额头淌下来，他抹了一把，在衣服上蹭了蹭。
“你买这么多干嘛？”杨洲问。
“我干女儿，当然要用最好的。”
杨洲没说话。简墨枢拍拍他的肩膀。“老杨，你闺女就是我闺女。以后谁欺负她，我第一个不答应。”
杨洲看着他，忽然笑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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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人都走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杨清玥睡在小床上，裹着一条浅粉色的毯子——徐萍萍织的。毯子边有点歪，但很软。
苏清月靠在床头，看着杨洲。他站在窗边，背对着她，看着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杨洲。”苏清月叫他。
杨洲回头。“怎么了？”
“你过来。”
他走过去，坐在床边。她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大，手指很长，掌心有薄薄的茧，那是写代码磨出来的。她用拇指摸了摸那些茧。
“你今天抱她的时候，”她说，“哭了？”
杨洲愣了一下。“没有。”
“我看到了
杨洲看着苏清月美丽的眼睛。“不知道。就是……看到她的时候，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她看着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眼睛很亮，和十六岁那年图书馆里一样亮。
她握紧他的手。“我也是。”
窗外的月光很亮，杨清玥在小床上睡着，呼吸很轻，一下一下的。杨洲坐在床边，她靠在他肩上，两个人都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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