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7月8日,清晨六点。
林风站在县人民医院住院部的走廊里,看着窗外慢慢亮起来的天。
一夜没睡。
昨晚他从医院回家,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然后又在床上坐了一夜。
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前世的事。
父亲躺在病床上,瘦得皮包骨头。他跪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父亲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但嘴唇还在动。
“小风……好好读书……别像爸……”
然后心电监护仪变成一条直线。
然后护士冲进来。
然后他被推出病房。
然后——
“林风。”
一个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林风转过头。
张伟站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包子,一个装着豆浆。
“吃点东西。”张伟把袋子递过来,“今天要站一天呢。”
林风接过豆浆,喝了一口。
温的。
“你几点起的?”他问。
“五点。”张伟掏出包子,自己先咬了一口,“我睡不着。我爸也睡不着,他让我早点来陪你。”
林风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慢慢把那杯豆浆喝完。
六点十五分。
护士站开始交接班。
六点三十分。
周医生来了。
他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病历,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见林风,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过来。
“林风。”他在林风面前站定,“都准备好了?”
林风点点头。
周医生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你爸这个手术,风险很大。我只能说,尽力。”
林风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职业性的冷静,也有别的什么。
是愧疚?
还是心虚?
“周医生。”林风开口,“我相信你。”
周医生愣了一下。
林风继续说:“那天晚上的事,过去了。我不提,你也别想。今天,你是我爸的主治医生。我信你。”
周医生看着他,眼神复杂。
过了很久,他点点头。
“好。”
他转身,往病房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林风。”
“嗯?”
“谢谢你。”
他没回头,推门进了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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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整。
林父被推出病房,往手术室走。
林风跟在旁边,握着父亲的手。
林父的脸色很白,但眼睛是睁着的。他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
“小风。”
“爸,我在。”
“别怕。”
林风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明明是父亲躺在那儿,明明是父亲要进手术室,明明是父亲要面对生死——
他却说“别怕”。
“爸,我不怕。”林风的声音有点抖,“你也不怕。”
林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但在林风眼里,比什么都重。
手术室的门开了。
护士推着病床往里走。
林风的手被一点点拉开。
父亲的手指,从他掌心滑过。
然后门关上了。
门上的红灯亮起来。
“正在手术”四个字,刺得人眼睛发疼。
林风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张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李有福也来了,站在另一边。
三个人,并排站在手术室门外。
像三根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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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三个小时。
走廊里的日光灯白得晃眼,墙上的挂钟走得比任何时候都慢。
林风一直站着。
张伟拉他坐下,他不坐。
李有福递水给他,他不喝。
他就那么站着,盯着那扇门。
脑子里一片空白。
又一片混乱。
前世的事,一件一件涌上来。
父亲咳血的那天晚上。
父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父亲最后说的那句话。
还有殡仪馆里,那个轻得不像一个人的骨灰盒。
那些画面,像刀子一样,一下一下割在他心上。
“林风。”
张伟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林风转过头。
张伟指着走廊那头:“有人来了。”
林风看过去。
一个护士走过来,手里拿着什么东西。走到他面前,递过来一张纸条。
“刚才有人让我交给你的。”
林风接过来,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祝你好运。——陈”
林风的瞳孔微微收缩。
张伟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一下子白了:“陈宇豪?他怎么知道今天手术?”
林风没说话。
他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
然后他继续盯着那扇门。
“林风。”李有福开口,声音沙哑,“要不要我去查查?”
“不用。”
“可是——”
“不用。”林风打断他,“他来他的。我等我爸。”
李有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
手术室的门,还是关着。
红灯,还是亮着。
时间,还在往前走。
四个小时。
五个小时。
五个半小时。
林风的腿已经开始发抖,但他还是站着。
张伟急得直搓手,在走廊里走来走去。
李有福蹲在墙角,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终于——
第六个小时。
“叮——”
手术室的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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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打开的那一刻,林风的心跳停了。
他看见护士先出来。
然后周医生走出来。
周医生摘了口罩,满脸是汗。
他的眼睛在人群里找到林风。
然后他走过来。
一步一步。
林风站在原地,不敢动。
他不敢迎上去。
不敢问。
他怕。
怕听到那个答案。
怕一切重来。
怕——
“成功了。”
周医生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林风愣住了。
“什么?”
“手术成功了。”周医生重复了一遍,脸上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你爸命大,也命好——有个好儿子。”
林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周医生。
看着那扇门。
看着门里正在被推出来的病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
脸色苍白,身上插满管子,但胸口在起伏。
在起伏。
在呼吸。
活着。
林风的腿突然软了。
他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张伟吓了一跳,赶紧去扶他:“林风!林风你起来!”
林风没动。
他跪在那里,低着头。
肩膀在抖。
张伟愣住了。
他看见林风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那个从高考考场上反杀陈宇豪的人。
那个在网吧三天两夜不睡觉赚钱的人。
那个单枪匹马去陈家别墅、把县城首富怼得无话可说的人。
那个永远冷静、永远笃定、永远算无遗策的人——
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张伟的眼眶也红了。
他没再扶,只是蹲下来,把手放在林风肩膀上。
李有福站在旁边,背过身去,狠狠吸了一口烟。
周医生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林风,你爸要送去ICU观察两天。稳定了就可以转普通病房。”
林风没抬头。
但他点了点头。
病床从他身边推过。
林风跪在地上,伸出手,碰了碰父亲的手指。
那只手,温的。
不是前世殡仪馆里那种冰凉的。
是温的。
活着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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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ICU门外。
林风坐在长椅上,眼睛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张伟坐在他旁边,已经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
李有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手里提着几个盒饭。
“吃点东西。”他把盒饭放在林风旁边,“一天没吃了。”
林风没动。
李有福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林风,我有句话想跟你说。”
林风转过头,看着他。
李有福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以前跟着陈宇豪,干过不少坏事。堵过学生,收过保护费,还打过人。”他说,“我知道我不是好人。”
林风没说话。
“但你让我知道,人还能重新活。”李有福抬起头,看着他,“那天晚上,我看见你跪在手术室外面哭,我就想——这世上,还有人在乎他爸。还有人为了他爸,什么都敢干。”
他的眼眶有点红。
“我爸妈早就没了。没人给我跪过,也没人为我拼过命。”他站起来,“所以我想说,以后有什么事,你说话。我李有福这条命,欠你的。”
林风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李有福的肩膀。
“老李。”
“嗯?”
“你谁都不欠。”他说,“你只欠你自己一个好好活。”
李有福愣住了。
林风接过盒饭,打开,吃了一口。
“以后别跟着陈宇豪了。”他边吃边说,“找份正经工作,好好过日子。”
李有福点点头。
“好。”
他转身要走。
“老李。”
李有福停下来。
林风看着他,说:“谢谢你今天来。”
李有福笑了。
那笑容,和以前那种混混的笑不一样。
是干净的。
“走了。”
他消失在走廊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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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
张伟还在睡,口水流了一滩。
林风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但没睡着。
他在想陈宇豪那张纸条。
“祝你好运。”
什么意思?
真的是祝福?
还是——
“嗡——”
手机突然震了。
林风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对面沉默了几秒。
然后一个声音传来。
年轻,嚣张,带着笑意。
“林风,听说你爸手术成功了?恭喜啊。”
陈宇豪。
林风没说话。
“怎么,不高兴?我可是真心恭喜你。”陈宇豪的笑声从电话里传来,“毕竟,你要是没爸了,谁供你上大学啊?”
林风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
“陈宇豪,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陈宇豪说,“就是想告诉你,省城见。”
林风的眼睛眯起来。
“你也去省城?”
“对啊。”陈宇豪笑了,“我爸给我在省城大学捐了栋楼,我这成绩,也能进去读。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林风没说话。
“林风,你以为这事完了?”陈宇豪的声音变冷了,“你以为我爸答应你,就真的没事了?”
他顿了顿。
“我爸是我爸。我是我。”
林风听着。
等他说下去。
“你让我在全班面前丢人。你让我保送名额没了。你让我爸骂了我一个月。”陈宇豪一字一句地说,“这些,我都记着。”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声,像是在酒吧或者KTV。
“林风,省城见。到时候,咱们慢慢玩。”
电话挂了。
林风握着手机,一动不动。
张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揉着眼睛问:“谁啊?”
林风没回答。
他看着窗外。
天快亮了。
2008年7月9日。
父亲活下来了。
但战争,才刚刚开始。
“胖子。”
“嗯?”
“到了省城,小心点。”
张伟愣了一下:“咋了?”
林风转过头,看着他。
“陈宇豪也去。”
张伟的脸一下子白了。
“什么?!”
林风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县城的灯火一点点暗下去。
远处的天际线,开始泛白。
“来吧。”他轻声说,“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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