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7月8日到7月11日,林风在ICU门口守了三天三夜。
不是医院不让进,是他自己不肯走。
张伟劝他回去睡觉,他不回。李有福给他送饭,他吃几口就放下。护士看他可怜,搬了把椅子给他坐,他就坐在那扇紧闭的门口,盯着那盏亮着的灯。
第一天,ICU的门开了三次。
第一次是护士出来拿东西,林风站起来往里看,只看到一片白。
第二次是医生出来,说“情况稳定”,林风点点头,又坐下。
第三次是半夜,里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林风腾地站起来,心提到了嗓子眼。几秒钟后,一切又安静了。
那一夜,他站了五个小时,直到天亮。
第二天,林母来了。
她瘦了很多,眼眶深陷,头发白了一片。林风看着母亲,心里一酸。
“妈,你怎么来了?”
“你爸在里面,我能在家里待着吗?”林母在他旁边坐下,拉着他的手,“小风,这几天辛苦你了。”
林风摇摇头。
他不辛苦。
他只怕——
只怕一眨眼,父亲又没了。
第三天下午,ICU的门终于开了。
主治医生走出来,脸上带着疲惫的笑容。
“林风,你爸可以转普通病房了。”
林风愣了足足三秒。
然后他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张伟眼疾手快扶住他。
“林风!林风你没事吧?”
林风没说话。
他看着那扇门,看着门里被推出来的病床。
床上躺着父亲,脸色苍白,但眼睛睁着。
父子俩的目光,穿过人群,撞在一起。
林父的嘴唇动了动。
没发出声音,但林风看懂了。
他在说:
“小风,爸在。”
林风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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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1日傍晚,父亲被转到普通病房。
三〇七室,靠窗的那张床。
林风把父亲安顿好,又去楼下买了水果、牛奶、还有一些日用品。
林父躺在床上,看着儿子忙进忙出,眼眶红红的。
“小风,别忙了,坐下歇歇。”
林风不听,又去打了一壶热水,把毛巾浸湿,给父亲擦脸。
林父握住他的手。
“小风。”
林风停下来。
“爸有话跟你说。”
林风在床边坐下。
林父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这几天,爸在ICU里,不能动,不能说话,但脑子是清醒的。我想了很多。”
他顿了顿。
“我想起你小时候,那么小一点,跟在爸后面,爸去哪你去哪。我想起你上学,每次考第一,拿着奖状回来给爸看。我想起你高考那天,爸躺在家里,心里想的全是——我儿子肯定能考上。”
他的声音有点抖。
“我还想起,那天晚上,抢救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听见你在外面喊。喊什么听不清,但我知道你在。”
林风低着头,不说话。
“小风。”林父握紧他的手,“爸这条命,是你给的。”
林风抬起头。
“爸,你说什么呢?”
“我说的是真的。”林父的眼泪流下来,“要不是你,爸早死了。要不是你到处借钱,要不是你找医生,要不是你在外面守着——爸醒不过来。”
林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林父看着他,突然笑了。
“我儿子长大了。”
他拍了拍林风的手。
“以后,爸不拖累你了。你想做什么,就去做。爸支持你。”
林风看着父亲。
看着那张苍老的、疲惫的、但充满骄傲的脸。
他想起前世。
前世,父亲死的时候,他没能在身边。
前世,父亲最后说的话,是“好好读书,别像爸”。
前世,他欠父亲一条命。
而现在——
“爸。”他开口,声音沙哑,“你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好。”
林父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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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周医生来查房。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林风正在给父亲削苹果。
看见周医生,林父客气地打招呼:“周医生,辛苦了。”
周医生点点头,例行公事地检查了一遍,问了几个问题,然后说:“恢复得不错,再观察一周,没问题就可以出院了。”
林父连声道谢。
周医生摆摆手,准备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林风,出来一下。”
林风放下苹果,跟出去。
走廊里,周医生背对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林风。
“那天晚上的事,我一直想跟你说。”
林风没说话。
“我不是好人。”周医生低着头,“我收了陈建国的钱,干了昧良心的事。你爸那次抢救,是我调的输液速度。我知道那会要他的命。”
林风的手攥紧了。
但他没说话。
周医生继续说:“你那天晚上逼问我,我吓坏了。我以为你一定会告发我,我肯定要坐牢。”
他抬起头,看着林风。
“但你没有。”
林风看着他。
“你知道为什么吗?”
周医生摇头。
林风说:“因为我爸需要医生。你把他救回来了,你就是他的医生。其他的,以后再说。”
周医生愣住了。
他看着林风,眼神复杂。
有愧疚,有感激,还有一丝敬畏。
“林风,你比你爸说的还成熟。”他沉默了很久,“你放心,以后你爸的复查、后续治疗,我都负责到底。不收一分钱。”
林风摇摇头。
“不用。”他说,“你好好当你的医生就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
周医生低头一看,愣住了。
信封里是一沓钱。
“这是——”
“一万块。”林风说,“手术费之外,这是我个人感谢你的。你救了我爸,我谢你。”
周医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林风已经把信封塞进他手里,转身回了病房。
周医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信封。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封收起来,深吸一口气,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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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陆陆续续有人来探病。
先是张伟和他爸。张父提着一篮子鸡蛋,非要亲手交给林父。两个老工人坐在床边,聊了半个钟头,聊的都是“孩子争气”“以后有出息”之类的话。
然后是李有福。
他来的时候,林父正在睡觉。他没进去,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把一个水果篮递给林风。
“我就不进去了,怕吓着他。”
林风接过水果篮,看着李有福。
李有福变了。
剃了平头,换了身干净衣服,胡子也刮了。看着不像混混,像个体面人。
“找着工作了?”林风问。
“嗯。”李有福点点头,“一个工地,当小工。累是累了点,但钱干净。”
林风笑了。
“挺好。”
李有福看着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林风,我听说陈宇豪也去省城?”
林风的笑容收了收。
“你怎么知道?”
“听以前的朋友说的。”李有福压低声音,“他还放话,说到了省城,要让你好看。”
林风没说话。
李有福急了:“林风,你得小心。陈宇豪这人,睚眦必报。你让他丢了那么大的人,他不会善罢甘休。”
林风点点头。
“我知道。”
“那你怎么打算?”
林风看着窗外。
窗外,天很蓝。
2008年7月的阳光,照在县城的屋顶上。
“没什么打算。”他说,“他来他的。我活我的。”
李有福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行了,你忙吧。”他拍拍林风的肩膀,“有什么事,打电话。”
他走了。
林风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然后他回到病房。
父亲醒了,看着他。
“刚才那个,是谁啊?”
“一个朋友。”
“朋友?”林父愣了一下,“你啥时候有这种朋友?”
林风笑了。
“刚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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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8日,林父出院。
林风一大早就来了,办了所有手续,收拾好东西,然后扶着父亲下楼。
林母在楼下等着,看见他们出来,眼圈红了。
“回家,回家。”她念叨着,“我给你炖了鸡汤。”
林父看着她,笑了。
“好,回家喝鸡汤。”
三个人慢慢往外走。
走到医院门口,林父突然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那栋楼。
住院部,三楼,那个窗口。
他住了整整四十天的地方。
差点没能活着出来的地方。
“爸。”林风轻声说,“走吧。”
林父点点头。
他转过身,看着儿子。
“小风。”
“嗯?”
“爸这辈子,没求过人。”他说,“但今天,爸求你一件事。”
林风看着他。
“你说。”
林父握住他的手。
“好好活着。”他说,“别像爸这样,窝囊一辈子。”
林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好。”
一家三口,慢慢走出医院大门。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2008年7月18日。
林父活下来了。
林风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但就在这时——
“林风!”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风转过头。
一个护士跑过来,气喘吁吁。
“有你的信!”
林风接过来,看了一眼。
信封上只有三个字:
省城见。
没有署名。
但他知道是谁。
他把信收进口袋,没让父母看见。
“没事,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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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风一个人坐在屋顶上。
县城夏天的夜,有风,有星星,有远处的狗叫。
他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省城见。
三个字,写得很用力,纸都快划破了。
陈宇豪。
这个人,像影子一样,跟着他。
高考,跟着。
赌球,跟着。
父亲手术,跟着。
现在,他要去省城,这个人也去。
林风把信叠好,放进口袋。
他抬起头,看着天。
星星很多。
最亮的那一颗,在北边。
那是省城的方向。
“林风。”
一个声音从下面传来。
林风低头一看,张伟正顺着梯子往上爬。
“就知道你在这儿。”张伟爬上来,在他旁边坐下,“想啥呢?”
林风没说话。
张伟看了他一眼,说:“是不是陈宇豪那孙子又来信了?”
林风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猜的。”张伟撇撇嘴,“你一看他那张脸,我就知道有事。”
林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胖子,你说,我是不是不该去省城?”
张伟愣住了。
“啥意思?”
“陈宇豪去了。”林风说,“他爸在那边有关系。我去了,可能会连累你。”
张伟瞪着他,瞪了半天。
然后他一拳捶在林风肩膀上。
“林风,你他妈说什么屁话呢?”
林风看着他。
“咱俩啥关系?”张伟指着自己鼻子,“你救我爸那两万块,你忘了?你分我十万块,你忘了?你说‘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你忘了?”
林风没说话。
“我告诉你,林风。”张伟站起来,“你去哪儿,我去哪儿。陈宇豪算个屁?咱在县城能赢他,到了省城照样能赢他!”
林风看着他。
月光下,这个胖子的眼睛亮得吓人。
林风笑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张伟的肩膀。
“好。”
两个人站在屋顶上,看着北边的星空。
“胖子。”
“嗯?”
“到了省城,咱们干一票大的。”
张伟的眼睛亮了。
“多大?”
林风嘴角微微上扬。
“让所有人,都记住咱们的名字。”
2008年7月18日,深夜。
还有四十三天,他们就要离开这座县城,去往那个陌生的城市。
去往新的战场。
去往——
陈宇豪等着他们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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