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9月1日,清晨六点。
天刚蒙蒙亮,林风就醒了。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今天就要走了。
离开这个住了十八年的家。
离开父母。
离开这座小县城。
“小风,起床了没?”
林母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林风应了一声,爬起来,穿好衣服,推开门。
堂屋里,桌上摆满了菜。
红烧肉,糖醋鱼,炒鸡蛋,还有一碗热腾腾的饺子。
林母系着围裙,正在往桌上端汤。
林父坐在桌边,看见他出来,招招手:“来,坐下吃饭。”
林风走过去,坐下。
他看着这一桌菜,愣住了。
“妈,这……这才六点,你几点起的?”
林母笑了笑,没回答,只是往他碗里夹菜。
“多吃点,路上饿。”
林风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眼眶有点热。
他知道,母亲肯定天没亮就起来忙活了。
这顿饭,是她能给他做的最后一顿早餐。
“妈,够了,我吃不了这么多。”
“吃不了也得吃。”林母又夹了一筷子,“到了学校,可没妈给你做饭了。”
林风低着头,不说话。
林父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小风,到了学校,好好读书。别惦记家里,我和你妈挺好的。”
林风点点头。
“爸,我知道。”
林母在旁边抹了抹眼睛,又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盛汤。
一顿饭,吃了很久。
谁也不想先放下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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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林风开始收拾最后的行李。
箱子已经装得差不多了,就剩几件零碎的东西。
林母在旁边转来转去,一会儿问他这件要不要带,一会儿问他那件有没有忘。
林风一一应着,把东西装好。
最后,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
里面是李有福给的五千块钱。
他想了想,把信封放进行李箱最下面一层。
林母看见了,问:“那是什么?”
“一个朋友借我的钱。”林风说,“以后要还的。”
林母愣了一下:“你还有这样的朋友?”
林风笑了笑。
“新交的。”
收拾完行李,他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
这个小小的家,他住了十八年。
墙上的奖状,是他小学时候贴上去的,已经泛黄了。
桌上的收音机,是父亲用了十几年的老物件,按钮都磨得发白了。
门框上的刻痕,是每年生日父亲给他量的身高,从一米一到一米七五,一道一道,像树的年轮。
他看着这些,突然有点舍不得。
“小风。”林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该走了。”
林风转过头。
父亲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那个旧箱子。
他的背,好像比几个月前更弯了一点。
他的头发,好像又白了一点。
林风走过去,接过箱子。
“爸,我来。”
两个人一起往外走。
林母跟在后面,眼眶红红的,但忍着没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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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城火车站很小,只有两个站台,一天也没几趟车。
但今天,站台上站满了人。
都是送孩子的父母。
林风找到自己的车厢,把行李放好,又下来。
林父林母站在站台上,看着他。
三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不知道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林母开口:“到了给家里打电话。”
“嗯。”
“天冷了多穿衣服。”
“嗯。”
“钱不够了跟家里说,别硬撑。”
“嗯。”
林母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她用手背擦着,但越擦越多。
林风走过去,抱了抱她。
“妈,别哭了。我放假就回来。”
林母点点头,说不出话。
林风又看向父亲。
林父站在那里,没有哭,但眼眶也红了。
他伸出手,握了握林风的肩膀。
“去吧。”他的声音有点哑,“好好读书。”
林风点点头。
他转身,准备上车。
“小风!”
林风回过头。
林父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
“好好的。”
林风笑了。
“爸,你放心。”
他上了车,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坐下。
透过车窗,他看见父亲和母亲还站在站台上。
母亲在抹眼泪,父亲揽着她的肩膀。
两个人,都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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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还有十分钟才开。
林风正看着窗外发呆,突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风!林风!”
是张伟的声音。
林风转过头,看见张伟从车厢那头跑过来,满头大汗,手里提着一个大包。
“赶上了赶上了!”他一屁股坐在林风旁边,大口喘气,“我妈非要给我煮鸡蛋,煮了一锅,我说吃不了那么多,她非要装,结果包都塞不下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林风听着,笑了。
“你爸妈呢?”
“在站台上呢。”张伟往窗外指了指,“那不,还站着呢。”
林风看过去。
站台上,一对中年夫妻站在那里,正往这边挥手。
张伟也挥了挥手,然后转头看着林风。
“林风,你说咱以后还能回来吗?”
林风愣了一下。
“当然能。”
“我是说——”张伟挠挠头,“回来之后,还一样吗?”
林风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向窗外。
站台上,送行的人越来越多。有父母,有恋人,有朋友。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拿着手机拍照。
这座小县城,是他们长大的地方。
但很快,就会变成“故乡”。
“不会一样了。”林风说。
张伟愣住了。
林风转过头,看着他。
“但不一样,不一定不好。”
张伟眨眨眼,没太听懂。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行,你说好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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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
汽笛响了。
火车缓缓启动。
站台上的人群开始涌动。有人在追着火车跑,有人在拼命挥手,有人在喊什么。
林风看见母亲跟着火车走了几步,被父亲拉住了。
她站在那里,用手捂着嘴,眼泪流了满脸。
父亲揽着她,一动不动。
火车越来越快。
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两个小小的点。
消失在视线尽头。
林风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张伟在旁边抹眼泪,一边抹一边嘟囔:“我妈做的鸡蛋还没吃呢……”
林风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田野、村庄、河流。
那些他看了十八年的风景,正在一点点后退。
一点点消失。
“林风。”张伟突然说。
“嗯?”
“你哭了吗?”
林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张伟。
眼睛有点红,但没有泪。
“没有。”
张伟盯着他看了半天,然后叹了口气。
“你就装吧。”
林风笑了。
他没解释。
他只是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
火车在向前。
向着省城的方向。
向着那个陌生的、充满未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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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开了大概半个小时,林风的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一看。
是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
内容只有一句话:
“欢迎来省城。——陈”
林风盯着那个“陈”字,看了很久。
张伟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一下子白了。
“陈宇豪?他怎么知道你今天到?”
林风没说话。
他按了回复,打了几个字:
“等我。”
然后按下发送键。
张伟急了:“林风!你真要见他?”
林风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
“不见他,他来见我。”
张伟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林风没回答。
他看着窗外。
天很蓝。
云很白。
2008年9月1日。
他离开家,离开县城,离开过去。
去往一个未知的地方。
去往一个——
有人等着他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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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火车缓缓驶入省城火车站。
林风站起来,拿下行李。
张伟跟在他后面,紧张得直搓手。
“林风,你说陈宇豪会不会在车站堵咱?”
“不知道。”
“那咱怎么办?”
林风没回答。
他走下火车,踏上站台。
阳光照在他脸上。
有点刺眼。
他眯起眼睛,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
高楼大厦。
人来人往。
车水马龙。
和县城完全不一样。
“走吧。”他说。
两个人往出站口走。
出站口挤满了人。有接站的,有拉客的,有举着牌子找人的。
林风穿过人群,往外走。
就在这时——
他的余光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停住脚步。
转过头。
人群里,一个年轻人正站在柱子旁边,看着这边。
陈宇豪。
他穿着名牌T恤,戴着墨镜,嘴角挂着笑。
看见林风看他,他抬起手,挥了挥。
然后,他伸出食指,指了指林风。
又指了指自己脚下的地面。
意思是——
你来了。
我等着。
张伟也看见了,腿都软了:“林风,真是他!”
林风站在原地,看着陈宇豪。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他抬起手,也对陈宇豪挥了挥。
然后——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头也不回。
张伟愣了一下,赶紧追上去。
“林风!林风你就这么走了?他就在那儿!”
林风没停。
“胖子。”
“啊?”
“到了。”
张伟愣住了。
“到了?到哪儿了?”
林风没回答。
他看着前方。
前方是出站口。
是省城的街道。
是新的生活。
也是——
新的战场。
2008年9月1日。
林风,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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