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火车站,出站口。
人潮汹涌。
扛着蛇皮袋的民工,拖着行李箱的学生,抱着孩子的妇女,举着牌子的接站人——所有人都在往外挤,像一锅煮沸的饺子。
林风站在人群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前方。
前方是出站口的铁栅栏,栅栏外面是更汹涌的人海。
张伟挤在他旁边,满头大汗,手里提着两个大包,嘴里还在嘟囔:“林风,咱真就这么走了?陈宇豪还在那儿站着呢!他肯定憋着坏水!”
林风没回答。
他开始往前走。
不是跑,是走。
不紧不慢,一步一步,穿过人群。
张伟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回头,生怕陈宇豪追上来。
但陈宇豪没动。
他就站在那根柱子旁边,看着林风的背影。
看着林风一步步走远。
看着林风消失在人群中。
他的嘴角,始终挂着笑。
那种笑,让人看了发冷。
“林风。”他轻声说,“慢慢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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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火车站出来,林风和张伟挤上了开往省城大学的公交车。
下午四点,车上全是人。
林风站在过道里,一只手拉着吊环,一只手护着行李。
张伟被挤得贴在车门上,脸都快变形了,还在那儿叽叽歪歪:“省城人真多啊……咱县城公交车上能有五个座位空着……这儿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林风没理他。
他看着窗外。
公交车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
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高楼。
有商场,有酒店,有写字楼,有霓虹灯广告牌。
和县城完全不一样。
县城最高的楼是陈建国的房地产公司,七层。
这儿随便一栋楼,都是二十层起步。
县城最宽的马路,能并排走四辆车。
这儿有八车道,还有立交桥。
县城晚上九点街上就没人了。
这儿这会儿还是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这就是省城。
2008年的省城。
林风看着窗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前世,他也来过省城。
不是来读书,是来打工。
在建筑工地搬砖,在饭店后厨洗碗,在物流公司卸货。
那时候他看这些高楼,心里只有羡慕。
羡慕那些住在楼里的人。
羡慕那些能在楼里上班的人。
羡慕那些生来就站在高处的人。
而现在——
他来了。
不是来打工。
是来读书。
是来——
征服。
“省城大学站,到了。”
公交车停下。
林风拎起行李,挤下车。
张伟跟在后面,下车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摔倒。
“妈呀……可算到了……”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大门。
然后他愣住了。
大门很气派。
非常气派。
两根大理石柱子,撑起一个巨大的拱门。拱门上面写着四个大字:省城大学。字是金色的,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门后面是一条宽阔的林荫道,两旁种满了梧桐树,树冠遮天蔽日。林荫道尽头,隐约能看见几栋红色砖墙的老楼,爬满了爬山虎。
张伟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林风站在他旁边,也看着这扇门。
2008年9月1日。
他终于站在了这里。
前世,他连高考成绩都没拿到。
前世,他和这扇门之间,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坎。
而现在——
“胖子。”
“啊?”
“走吧。”
他迈开腿,跨过那道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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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到的地方在体育馆。
林风和张伟找到计算机系的牌子,排队,交材料,领宿舍钥匙,办饭卡,领军训服。
一切都很顺利。
负责接待的学长学姐很热情,看见新生就笑,一口一个“学弟”“欢迎”。
林风办完手续,正准备走,一个戴眼镜的学长叫住他。
“林风是吧?我看你档案,你是你们县状元?”
林风点点头。
学长眼睛亮了:“厉害啊!咱计算机系今年收了好几个状元,你是其中一个。晚上有个新生茶话会,你来不来?”
林风想了想,摇摇头。
“不了,今天太累。”
学长有点失望,但还是笑着点头:“行,那你休息。以后有事找我,我叫刘阳,大三的。”
林风点点头,记住了这个名字。
刘阳。
后来他才知道,这个人,会是他在大学里最重要的伙伴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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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在七号楼,三零七室。
林风推开门,里面已经有人了。
靠窗的下铺坐着一个瘦高的男生,戴着眼镜,手里捧着一本书,头也不抬。
靠门的上铺躺着一个胖子,戴着耳机,不知道在听什么,腿还一晃一晃的。
林风走进去,把行李放下。
看书的男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新来的?”
“嗯。”
“我叫王磊,本地的。”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上铺那个胖子,“他叫陈浩,东北的。”
话音刚落,上铺的胖子摘下耳机,探出头来。
“来新兄弟了?”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东北的,陈浩,以后多多关照!”
林风点点头。
“林风,县城来的。”
陈浩“噌”地从上铺跳下来,拍拍他的肩膀。
“县城来的咋了?我也是小城市来的。咱都是穷学生,谁也别嫌弃谁。”
他看了一眼张伟,张伟正站在门口发愣。
“这兄弟也是咱寝室的?”
“隔壁的。”林风说,“体育系的。”
陈浩“哦”了一声,上下打量张伟。
“体育系?看着不像啊。”
张伟脸红了:“我……我是篮球特长生。”
“篮球?”陈浩眼睛亮了,“那咱回头打一场!”
张伟挠挠头,傻笑。
林风没参与他们的热闹。
他走到自己的床铺前,开始收拾东西。
下铺,靠窗。
位置不错。
他把被子铺好,把牙刷毛巾放进脸盆,把书放在床头。
最后,他从行李箱最底层,拿出那个信封。
李有福给的五千块钱。
他想了想,把信封塞进枕头底下。
然后他坐下来,看着窗外。
窗外是一片宿舍楼,楼与楼之间种着树,树下有学生在走来走去。
有人在打球,有人在看书,有人在谈恋爱。
这就是大学生活。
前世他只能在电视上看到的生活。
“林风。”
张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风转过头。
张伟站在他旁边,表情有点奇怪。
“怎么了?”
张伟压低声音:“我刚才在楼下,看见一个人。”
林风的心一紧。
“谁?”
“不认识。”张伟摇摇头,“但他一直在看咱这栋楼。而且——”
他顿了顿。
“他手里拿着手机,好像在拍照。”
林风站起来,走到窗边。
往下看。
楼下,人来人往。
没有可疑的人。
但他知道,张伟不会看错。
陈宇豪。
他已经到了。
而且,已经开始行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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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陈浩提议出去吃饭,说是“宿舍第一次聚餐,必须整点”。
王磊没意见,林风也没拒绝。
四个人——林风、张伟、陈浩、王磊——在学校后门找了家小饭馆,点了几个菜,要了几瓶啤酒。
陈浩话多,边吃边聊,一会儿讲东北老家的雪有多厚,一会儿骂高中班主任有多严,一会儿又问林风他们县城什么样。
张伟被他逗得直乐,也跟着瞎聊。
王磊话少,只是偶尔插几句,大部分时间在听。
林风也话少。
他在想事情。
想陈宇豪。
想他在省城有什么背景。
想他会怎么报复。
想自己该怎么应对。
“林风?林风!”
张伟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林风抬起头。
三个人都看着他。
“想啥呢?”陈浩问,“想家呢?”
林风摇摇头。
“没事。”
陈浩笑了,举起酒杯。
“别想家!来,喝一个!以后咱就是兄弟了!”
林风看着他,又看了看王磊和张伟。
然后他举起酒杯。
“好。”
杯子碰在一起。
啤酒很苦。
但心里,有点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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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回到宿舍,已经快十点了。
陈浩倒头就睡,没五分钟就打起了呼噜。
王磊还在看书,台灯的光照着他的侧脸,一动不动。
林风躺在床上,睡不着。
他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想家,想父母,想李有福,想陈宇豪,想那两百多万要怎么用,想明天该干什么——
“嗒。”
一个很轻的声音。
林风的耳朵竖起来。
“嗒。”
又一声。
像是脚步声。
很轻,很慢,在走廊里。
林风慢慢坐起来。
他看着门。
门关着。
门上的玻璃窗外,一片漆黑。
“嗒。”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
停了。
停在他们宿舍门口。
林风盯着那扇门。
一动不动。
门外,有什么东西?
一秒钟。
两秒钟。
三秒钟。
“嗒嗒嗒嗒——”
脚步声突然加快,往走廊尽头跑去。
越来越远。
然后消失。
林风下了床,走到门边。
他轻轻拉开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
只有尽头那扇安全门,在微微晃动。
有人刚从那出去。
林风走过去,推开安全门。
外面是楼梯。
往上,往下,都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上门,回到宿舍。
躺在床上,他掏出手机。
没有短信。
没有电话。
但他知道——
陈宇豪,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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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六点,林风醒了。
他洗漱完,下楼。
楼下,阳光照在宿舍楼前的空地上,有一群鸟在树上叫。
空气很新鲜。
和县城不一样的味道。
林风站在阳光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林风。”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风转过头。
一个年轻人站在他身后,穿着运动服,满头大汗,像是刚跑完步。
不是陈宇豪。
是陌生人。
“你是?”林风问。
年轻人笑了笑。
“我叫秦东,大三的,学生会的。”他说,“听说你是今年计算机系的状元,想邀请你加入我们。”
林风看着他。
“加入什么?”
“学生会。”秦东说,“或者,别的。”
他顿了顿,看着林风的眼睛。
“我听说了一些你的事。”
林风的心一紧。
“什么事?”
秦东笑了。
“高考举报作弊,赌球赢了两百多万,和陈建国父子结仇。”他一个一个数着,“够不够?”
林风看着他,没说话。
秦东走近一步,压低声音。
“林风,省城不比县城。陈家在省城,也有人。”
林风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是谁的人?”
秦东摇摇头。
“我不是谁的人。”他说,“我就是觉得,你挺有意思。”
他拍拍林风的肩膀。
“考虑一下。想清楚了,来找我。”
他转身走了。
林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阳光很刺眼。
但他的心,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刚到省城第一天。
陈宇豪在暗处。
现在,又多了一个秦东。
这个人,是什么来路?
他知道多少?
他想干什么?
“林风!”
张伟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林风抬起头。
张伟从窗口探出脑袋,头发乱糟糟的。
“早饭吃不?”
林风看着他,笑了。
“吃。”
他转身往回走。
不管来什么人。
不管有什么事。
先吃饭。
吃饱了,才有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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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军训开始。
操场上站满了新生,穿着迷彩服,排成一个个方队。
太阳很毒,晒得人头皮发麻。
教官很凶,吼得人耳朵疼。
张伟站在林风旁边,满头大汗,脸晒得通红。
“林风……我快不行了……”他小声嘟囔。
林风目视前方,一动不动。
“坚持。”
“坚持啥啊,这才第一天……”
林风没说话。
他看着前方。
前方是主席台,挂着大红横幅:2008级新生开学典礼暨军训动员大会。
主席台上坐着校领导,一个个西装革履,表情严肃。
台下,是几千个新生。
几千双眼睛。
几千个未知的命运。
林风站在人群里,穿着和别人一样的迷彩服,晒着和别人一样的太阳,流着和别人一样的汗。
但他知道,他和别人不一样。
他来自2008年。
他来自二十年后。
他带着系统,带着记忆,带着两百多万,也带着——
仇恨。
“林风。”
教官的声音突然响起。
林风一愣。
“出列!”
林风走出队伍。
教官看着他,板着脸。
“你刚才在想什么?”
林风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报告教官,在想家。”
教官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那种凶巴巴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想家正常。”他说,“我刚当兵那会儿,也想家。”
他拍了拍林风的肩膀。
“归队。”
林风回到队伍里。
军训继续。
太阳继续晒。
教官继续吼。
但林风的心,比刚才安静了一点。
他想起父亲说的话。
“好好活着。”
他想起母亲追着火车跑的样子。
他想起李有福那五千块钱。
他想起张伟那句“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这些人,都在看着他。
等着他。
等着他——
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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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军训结束。
林风回到宿舍,洗完澡,躺在床上。
累。
真累。
但心里,前所未有的清醒。
“嗡——”
手机震了。
林风拿起来一看。
陌生号码。
内容只有一句话:
“军训辛苦吗?——陈”
林风盯着那个“陈”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了两个字:
“不苦。”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闭上眼睛。
嘴角,微微上扬。
陈宇豪。
你在暗处。
我在明处。
你觉得你在狩猎我。
其实——
我也在狩猎你。
窗外,月光照进来。
2008年9月2日。
省城大学。
新的战争,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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