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9月13日，军训倒数第三天。
太阳还是那么毒。
操场上，四百多个新生排成整齐的方队，一遍一遍地练着正步。
“一二一！一二一！”
教官的嗓子已经喊哑了，但还在吼。
“腿抬高！摆臂有力！眼睛看前方！”
林风站在第三排第五列，和半个月前一样的位置。
但他知道，这半个月，他变了。
不是晒黑了。
是眼神变了。
刚来的时候，他的眼神是收着的，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
现在，刀出鞘了。
不是因为陈宇豪。
不是因为秦东。
不是因为陈龙。
是因为他想通了。
来省城，不是为了躲。
是为了战。
“立定！”
教官的口令打断了他的思绪。
所有人停下来。
教官走过来，绕着方队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林风面前。
“林风。”
“到！”
教官看着他，点点头。
“你做得不错。”他说，“会操那天，你当排头。”
林风愣了一下。
排头？
那是整个方队的门面。
“教官，我……”
“别废话。”教官摆摆手，“就你了。”
他转身走了。
旁边的张伟凑过来，一脸羡慕。
“林风，你牛逼啊！排头！那可是站在最前面的！”
林风没说话。
他看着教官的背影，心里有点复杂。
这半个月，教官骂过他，罚过他，也夸过他。
军人，直来直去。
比有些人，强多了。
---
那天晚上，是最后一次夜训。
操场上没有灯，只有月光。
教官让大家围坐成一圈，中间点了一根蜡烛。
“今晚不练了。”他说，“聊聊天。”
大家都有点意外。
半个月了，教官从来没这么温和过。
“我先说。”教官开口，“我叫张建国，山东人，当兵八年了。家里有老娘，有媳妇，有个五岁的闺女。”
他顿了顿。
“我想她们。”
月光下，他的眼睛有点亮。
不是泪。
是那种铁汉的柔情。
一圈人，一个一个说。
有人说想家，有人说想女朋友，有人说想妈妈做的饭。
轮到林风的时候，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我叫林风，县城来的。我爸刚做完手术，捡回一条命。我妈在家等我回去。”
教官看着他，问：“想家吗？”
林风点点头。
“想。”
教官笑了。
“想就对了。不想家的，没良心。”
他站起来。
“行了，回去睡觉。明天最后一天，好好练。会操拿第一，我请你们喝酒。”
大家欢呼起来。
林风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几步，教官叫住他。
“林风。”
林风回过头。
教官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你不一样。”他说，“你眼睛里有事。”
林风没说话。
教官看着他，又说：“不管什么事，扛住了。”
他转身走了。
林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扛住了。
他知道。
他会扛住的。
---
9月15日，上午九点。
军训会操。
操场上搭起了主席台，校领导坐在上面，表情严肃。
四百多个新生分成八个方队，依次走过主席台。
林风站在计算机系方队的最前面，目视前方。
“正步——走！”
他迈出第一步。
后面的同学跟着他，齐刷刷地迈步。
“一二一！一二一！”
脚步声整齐得像一个人。
林风的眼睛盯着前方。
前方是主席台，坐着校长、书记、还有一堆他不认识的人。
但他的脑子里，想的不是这些人。
他想的是父亲。
父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父亲说“你是爸的骄傲”时眼里的光。
父亲出院那天，站在阳光下，大口呼吸的样子。
他想的是母亲。
母亲追着火车跑的那一幕。
母亲站在站台上，捂着嘴哭的样子。
他想的是张伟。
这个胖子，跟着他从县城到省城，什么都不怕。
他想的是李有福。
那个曾经的小混混，现在在工地上搬砖，却还记得给他送五千块钱。
这些人，都在看着他。
等着他。
等着他——
走好这一步。
“立定！”
方队停在主席台正前方。
林风站得笔直。
阳光照在他脸上。
很刺眼。
但他没眨眼。
台上，校长在讲话。
他没听进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
站得像一棵树。
---
会操结束，成绩公布。
计算机系，第二名。
第一名是体育系。
张伟跑过来，一脸兴奋：“林风！我们第一！体育系第一！”
林风看着他，笑了。
“恭喜。”
张伟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你们也不错啊，第二。那么多系呢，第二很厉害了。”
林风点点头。
确实。
第二，不错了。
教官走过来，站在他们面前。
“计算机系，第二。”他说，“不错。”
他伸出手。
林风愣了一下，然后握住。
教官的手很有力，像铁钳。
“林风，你是个好兵。”教官说，“可惜你不是当兵的料。”
林风笑了。
“教官，你怎么知道我不是？”
教官看着他，也笑了。
“因为你眼睛里的事，比当兵大。”
他转身走了。
林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比当兵大。
也许吧。
---
晚上，全班聚餐。
学校后门的大排档，拼了三张桌子，坐了三十多个人。
班长点了菜，要了啤酒。
“今晚不醉不归！”
大家欢呼起来。
林风坐在角落里，慢慢吃着。
他不太习惯这种场合。
前世，他没什么朋友。
聚会这种事，离他很远。
但现在，他坐在人群里，听着大家说说笑笑，心里有点奇怪的感觉。
不是难受。
是暖。
“林风！”
陈浩端着酒杯挤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
“来，喝一个！”
林风看着那杯啤酒，接过来，喝了一口。
陈浩不满意。
“一口哪够？干了！”
林风看着他。
陈浩的脸已经红了，眼睛也有点直。
这是喝多了。
“陈浩，你喝多了。”
“没有！”陈浩一挥手，“我清醒得很！”
他凑过来，搂着林风的肩膀。
“林风，我跟你说。”
林风等着。
陈浩看着他，眼眶突然红了。
“我陈浩，这辈子没啥本事。学习不行，体育不行，啥都不行。来省城之前，我爸跟我说，到了大学，好好交几个朋友。交那种能交一辈子的。”
他顿了顿。
“我觉得，你就是那种。”
林风愣住了。
“林风。”陈浩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你就是我亲哥！有啥事你说话！我陈浩，上刀山下火海，绝不皱一下眉头！”
旁边几个同学听见了，起哄。
“哟！亲哥！陈浩你认亲呢？”
“林风，收个弟弟吧！”
陈浩不理他们，就盯着林风。
林风看着他。
这个胖子，认识不到二十天。
憨厚，话多，没心眼。
但他说的话，是真的。
“好。”林风点点头，“我认了。”
陈浩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真的？”
“真的。”
陈浩“嗷”一嗓子，把杯子举起来。
“来！干了！”
林风笑了。
他端起杯子，和陈浩碰了一下。
干了。
---
聚餐结束，已经十点多了。
林风扶着陈浩往回走。
陈浩一路上嘟嘟囔囔，说什么“我哥”“我亲哥”“以后谁欺负你我揍他”。
林风听着，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胖子，喝醉了还挺可爱。
回到宿舍楼下，张伟从后面追上来。
“林风！”
林风停下来。
张伟走过来，看了一眼陈浩，又看着林风。
“我有话跟你说。”
林风把陈浩交给王磊，让王磊先扶上去。
然后他跟着张伟，走到旁边的树底下。
张伟看着他，说：“陈浩这人，能处。”
林风点点头。
“我知道。”
张伟继续说：“他说的那些话，是真的。不是喝多了瞎说。”
林风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张伟挠挠头。
“我就是想说——”他顿了顿，“你在省城，有兄弟了。”
林风愣了一下。
张伟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我算一个，陈浩算一个，王磊也算半个。以后陈宇豪再来找事，咱不怕。”
林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胖子。”
“嗯？”
“谢谢你。”
张伟摆摆手。
“谢啥。走了，回去睡觉。”
他转身跑了。
林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月光下，那个胖子的身影，有点可爱。
他想起张伟说的话。
“你在省城，有兄弟了。”
是啊。
有兄弟了。
---
林风回到宿舍，陈浩已经躺下了，呼噜打得震天响。
王磊坐在桌前看书，看见他进来，点点头。
林风在床上坐下。
沉默了一会儿。
“王磊。”
王磊抬起头。
“今天的事，谢谢你。”
王磊愣了一下。
“谢什么？”
“扶陈浩上来。”
王磊摇摇头。
“小事。”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林风看着他。
这个人，话少，但靠谱。
来省城之前，他没想到，会遇上这样的人。
秦东说，省城的水很深。
没错，是很深。
但深水里面，也有好东西。
比如，这些人。
“林风。”王磊突然开口。
林风看着他。
王磊放下书，转过头。
“秦东今天找过我。”
林风的心一动。
“找你？什么事？”
王磊说：“他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王磊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赵鹏最近和陈宇豪走得很近。他们可能在计划什么。”
林风的瞳孔微微收缩。
赵鹏。
那个瘦高个。
陈龙的眼线。
现在和陈宇豪走得很近。
他们想干什么？
“他还说什么？”
王磊摇摇头。
“就这些。”
林风沉默着。
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陈宇豪来了省城。
找到陈龙。
陈龙派赵鹏盯着林风。
现在赵鹏和陈宇豪走得很近。
他们在计划什么？
“林风。”王磊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林风抬起头。
王磊看着他，说：“你小心点。”
林风点点头。
“我知道。”
---
熄灯了。
宿舍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
林风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他在想事情。
想秦东那句话。
想赵鹏和陈宇豪。
想陈龙那张笑脸。
这些人，都在暗处。
盯着他。
等着他。
等着他犯错。
等着他露出破绽。
然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能等。
不能等着他们动手。
他得先动。
“嗡——”
手机震了。
林风拿起来一看。
是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
内容只有一句话：
“听说你认了个弟弟？恭喜。——陈”
林风盯着那个“陈”字，看了很久。
陈宇豪。
他知道聚餐的事。
他知道陈浩说的那些话。
他盯着林风的一举一动。
林风把手机收起来，闭上眼睛。
睡不着。
但他没再睁眼。
他在想。
想怎么对付这个人。
想怎么保护这些人。
想怎么——
赢。
---
第二天早上，林风醒得很早。
天刚蒙蒙亮。
他起床，洗漱，下楼。
走到楼下，他停住了。
宿舍楼门口的地上，有一样东西。
一根烟头。
他蹲下来，捡起来看了看。
和树林里那个牌子一样。
赵鹏抽的那种。
林风站起来，往四周看。
清晨的校园，很安静。
没什么人。
但他知道，有人来过。
就在昨晚。
就在他睡觉的时候。
他把烟头收进口袋。
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因为他看见，对面那棵树下，站着一个人。
瘦高个。
戴着帽子。
正看着他。
赵鹏。
两个人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对视了几秒。
然后赵鹏转身，走了。
消失在晨雾里。
林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赵鹏。
陈龙的眼线。
陈宇豪的狗。
他记住了。
---
上午八点，军训总结大会。
操场上，四百多个新生站得整整齐齐。
校长在台上讲话，说军训圆满结束，说大家辛苦了，说以后要好好学习。
林风站在队伍里，听着。
但他的脑子里，在想别的事。
军训结束了。
真正的大学，要开始了。
选课，上课，考试。
还有——
陈宇豪。
陈龙。
赵鹏。
还有那两百多万。
要怎么用。
要怎么布局。
要怎么——
赢。
“林风。”
旁边的人碰了他一下。
林风回过神。
“校长叫你呢。”
林风一愣。
台上，校长正看着他。
“林风同学，上来领奖。”
领奖？
他看向旁边。
旁边的人小声说：“你军训先进个人。”
林风愣了一下，然后走出队伍。
他走上主席台，从校长手里接过证书。
校长拍拍他的肩膀，说：“小伙子不错。”
林风点点头。
“谢谢校长。”
他转身下台。
阳光照在他脸上。
很暖。
2008年9月16日。
军训结束了。
真正的大学生活，开始了。
也真正的战争，开始了。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