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回来之后，日子好像慢下来了。
不，不是慢。是稳了。
七个——六个林风加一个张伟，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坐在屋里吃饭，坐在月光下聊天。女儿最喜欢张伟，因为张伟会把她举过头顶，转圈圈，逗得她咯咯笑。
苏晴站在门口看着，也笑。
她笑的时候，最年轻的那个林风会多看两眼。前世，苏晴很少笑。累的，病的，穷的，没力气笑。现在她笑了，他就跟着高兴。
“你看什么呢？”张伟问他。
“没看什么。”
“你在看苏晴。”
最年轻的没说话。
张伟嘿嘿笑：“你还是那个德行。”
最年轻的也笑了：“你也是那个德行。胖。”
张伟摸摸肚子：“这个世界的伙食确实好。”
---
但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件事。
远处那个人。
那个站在黑暗里，看着他们，然后转身走了的人。
张伟说他眼里有恨。
刚出来的那个林风最懂这种恨。他也恨过。恨所有人，恨所有世界，恨一切。后来被人抱了一下，哭了，就好了。
“他会来的。”刚出来的说。
第一个问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来了。”
第一个想了想，点点头：“也对。”
最老的问张伟：“他长什么样？”
张伟想了想：“老。比你们都老。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走路有点瘸，像是受过伤。”
最年轻的问：“眼睛呢？”
张伟说：“眼睛很亮。但里面是空的。”
所有人沉默了。
空的。
他们见过这种眼睛。创造者的眼睛是空的，第一个以前的的眼睛也是空的。空了很久，后来被人填满了。
八十岁的那个开口：“我去找他。”
所有人都看他。
“你们留下。我去。”
最老的摇头：“你一个人去？”
八十岁的笑了：“我活了八十岁，还怕什么？”
他站起来，往那个方向走。
走了几步，最年轻的叫住他：“林爷。”
八十岁的停下来。
“早点回来。”
八十岁的点点头，走了。
---
八十岁的那个走了两天。
第三天傍晚，他回来了。
不是一个人。
身后跟着一个人。
头发全白，背驼着，走路有点瘸。
眼睛很亮，但里面空空的。
第八个。
所有人站在院子里，看着他。
他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你们都是林风？”
最老的点头：“对。你也是。”
他低下头：“我知道。”
第一个往前走了一步：“进来坐。”
他摇头：“不坐。”
最年轻的问：“为什么？”
他说：“我不配。”
所有人都愣住了。
---
他站在那儿，开始说。
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我那个世界，我什么都输了。我爸死了，苏晴嫁人了，女儿没出生。我一个人，活到七十岁。”
他顿了顿。
“七十岁那年，我杀了一个人。”
最老的问：“谁？”
他说：“另一个林风。”
所有人的脸都白了。
“他比我年轻，比我过得好。他有父亲，有苏晴，有女儿。我看着他，就想，凭什么？”
他的手在发抖。
“我杀了他。抢了他的世界。住了他的房子，睡了他的床，吃他的饭，看着他女儿叫我爸爸。”
他的眼泪流下来。
“可我高兴不起来。每天晚上，我都梦见他。站在那儿，看着我，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他蹲下来，抱着头。
“我恨了那么多年，杀了人，抢了东西，可我什么都没得到。”
他哭了。
哭得很厉害，肩膀一抽一抽的。
---
所有人站在那儿，看着他哭。
谁也没说话。
然后最年轻的那个往前走了一步。
蹲下来，看着他。
“你叫什么？”
他抬起头，满脸是泪。
“林风。”
最年轻的说：“那就都是林风。”
他伸出手。
第八个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不恨我？我杀了人。杀了我们自己。”
最年轻的摇头：“你恨了那么多年，够了。”
第八个的眼泪又下来了。
他伸出手，握住。
很紧。
最年轻的那个把他拉起来。
第八个站起来，看着他们。
一个一个看过去。
“你们——不赶我走？”
第一个笑了：“赶你走？去哪儿？”
平行世界的说：“你也是我们。”
刚出来的说：“我恨过。被人抱了一下，就好了。”
八十岁的说：“我找了你两天，不是为了赶你走。”
最老的说：“留下来。”
第八个看着他们，眼泪一直流。
但他笑了。
那笑容，和他们一样。
苦的，但暖了。
---
那天晚上，院子里坐着八个人。
八个林风。
最老的，第一个，平行世界的，刚出来的，最年轻的，八十岁的，第八个，还有张伟。
月光很亮。
照在他们身上。
第八个坐在中间，左边是最年轻的，右边是刚出来的。他低着头，不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
“那个世界，我还回去吗？”
最老的问：“你想回去吗？”
他想了想：“不想。那里没人。”
第一个笑了：“这里有人。”
他抬起头，看着他们。
“有。”
他也笑了。
那笑容，第一次，不苦了。
---
张伟突然问：“还有吗？”
所有人都看着他。
“还有别的林风吗？还没来的？”
沉默。
最老的开口：“有。”
他看着远处的黑暗：“肯定还有。”
平行世界的说：“他们会来的。”
刚出来的说：“等他们不恨了。”
最年轻的说：“等他们想通了。”
第一个说：“等他们找到这儿。”
八十岁的说：“我找了两年，才找到。”
第八个说：“我找了一辈子。”
他看着远处的黑暗。
“他们会来的。”
---
那天晚上，八个人坐在院子里。
月亮从东边挪到西边。
谁也没回去睡。
张伟靠着最年轻的肩膀，打呼噜。
第八个坐在那儿，看着远处的黑暗。
最老的问他：“想什么呢？”
第八个说：“想那些还在外面的人。”
最老的点点头：“他们会回来的。”
第八个问：“你怎么知道？”
最老的笑了：“因为我们是林风。林风不会一直迷路。”
他指着天上的月亮：“你看，月亮一直在。不管哪个世界，都一样。照着他们，也照着咱们。”
第八个抬起头，看着月亮。
很亮，很圆。
“对。都一样。”
远处，黑暗里。
站着一个人。
他看着那个院子，看着八个人的影子，看着月光。
他没过去。
但他在等。
等他自己不恨了。
等他自己想通了。
等他自己走到月光底下。
然后说——
我也是林风。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