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个来之后，日子又慢下来。
八个人挤一个院子，有点挤。女儿最高兴，人越多越好，一会儿让这个举高高，一会儿让那个讲故事。张伟最惨，女儿最喜欢骑他脖子上，一天骑八遍。
“为什么老骑我？”张伟蹲在地上，女儿骑着他满院子跑。
“因为你胖，稳当。”
张伟回头看着最年轻的那个：“你教的？”
最年轻的笑了：“没教。她随她妈，聪明。”
苏晴在屋里听见了，探出头来：“我聪明？”
最年轻的赶紧说：“你聪明。她随你。”
苏晴笑了，缩回去。张伟趴在地上，女儿还在他背上坐着。“林风，你他妈的——”
最年轻的赶紧捂住女儿的耳朵：“别说脏话。”
张伟翻白眼。
晚上，九个人——八个林风加一个张伟——坐在院子里。
月亮又圆了。
第八个坐在最边上，不怎么说话，但他会听。别人笑，他也跟着笑。别人看月亮，他也看。
最老的问他：“想什么呢？”
第八个说：“想我以前那个世界。那个人——我杀的那个林风。他也有女儿。”
他顿了顿：“也这么大。”
没人说话。
第八个继续说：“我抢了他的世界，住了他的房子，睡了他的床，吃他的饭。他女儿叫我爸爸。”
他低下头：“可她不亲我。她怕我。她看我的眼神，和看陌生人一样。”
第一个问：“后来呢？”
第八个说：“后来我走了。把世界还给她了。”
他看着月亮：“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最年轻的拍拍他：“她会好的。”
第八个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最年轻的笑了：“因为她是林风的女儿。林风的女儿，不会差。”
第八个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但他没擦。
张伟突然坐直了。
所有人看着他。
张伟指着远处：“那儿。又有一个。”
所有人往那边看。
远处，黑暗里，站着一个人。和以前一样，月光底下，看不清脸。但他站着，看着这边。
第八个问：“第几个了？”
最老的数了数：“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第八个。这是第九个。”
第一个站起来：“我去。”
最老的拦住他：“我去。”
八十岁的说：“我去过两次了，还是我去。”
第八个说：“我去吧。我知道那种感觉。”
所有人看着他。他站起来，往那边走。走了几步，最年轻的叫住他：“早点回来。”
第八个点点头，走了。
第八个走了很久。
月亮从东边挪到西边。还没回来。
张伟急了：“不会出事吧？”
最老的摇头：“不会。都是自己人。”
第一个说：“自己人打自己人，才最狠。”
没人说话。
又等了一会儿，远处出现两个人影。走近了，是第八个。他旁边跟着一个人。头发花白，背不驼，走路不瘸。看着比最年轻的还年轻一点。但眼睛很老。
他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第八个说：“他不肯进来。”
最年轻的问：“为什么？”
第九个开口了：“因为我不信你们。”
所有人愣住了。
他说：“我那个世界，什么都赢了。赢了所有敌人，赢了所有对手，赢了所有人。一个人，活到五十岁。”
他看着他们：“你们呢？输的输，死的死，恨的恨。有什么好信的？”
第一个站起来：“你赢了，高兴吗？”
第九个愣住了。
第一个继续说：“你赢了所有人，一个人。高兴吗？”
第九个没说话。
第一个说：“你赢了，但没人分享。你活着，但没人知道。你高兴吗？”
第九个还是没说话。
第一个说：“我们输了。但我们有兄弟。你赢了，你有什么？”
第九个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没有。”
第一个笑了：“那就进来。这里什么都有。”
第九个站在那儿，没动。
所有人都看着他。等了很久。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又一步。
走到他们面前。
最年轻的笑了：“坐。”
第九个坐下来。坐在最老的旁边。
最老的问他：“叫什么？”
他说：“林风。”
最老的笑了：“那就都是林风。”
第九个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看过去。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他们一样。不是赢了的笑。是坐下来的笑。
张伟开始数。
“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第八个，第九个。操，九个了。”
他挠头：“再加我，十个。”
女儿从屋里跑出来，骑到他脖子上。“十个！”
张伟说：“对，十个。”
女儿说：“我喜欢十个。”
张伟说：“我也喜欢。”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很亮。九个林风加一个张伟加一个女儿，坐在院子里。苏晴站在门口看着，也笑了。
最老的突然问：“还有吗？”
所有人安静了。
第九个说：“有。我看见好几个。没过来。”
第一个问：“在哪儿？”
第九个指着远处：“那边。好几个。站着，看着，不过来。”
八十岁的问：“为什么不过来？”
第九个说：“因为不信。不信有人会等他们。不信有人会要他们。不信自己配得上。”
刚出来的那个说：“我以前也不信。”
最年轻的问：“后来呢？”
刚出来的笑了：“后来被人抱了一下。就好了。”
他看着远处：“他们也需要的。只是还没准备好。”
那天晚上，十个人——九个林风加一个张伟——坐在院子里。女儿睡着了，苏晴把她抱进去了。月亮还是很亮。
张伟靠着最年轻的肩膀，打呼噜。第九个坐在那儿，看着远处的黑暗。
最老的问他：“想什么呢？”
第九个说：“想那些人。”
最老的点点头：“他们会来的。”
第九个问：“你怎么知道？”
最老的笑了：“因为我们是林风。林风不会一直躲着。”
他指着天上的月亮：“你看，月亮一直在。照着他们，也照着咱们。总有一天，他们会走到月光底下。”
第九个抬起头，看着月亮。
“对。总有一天。”
远处，黑暗里。站着好几个人。他们看着那个院子，看着那些影子，看着月光。他们没过来。但他们在看。
在等。
等自己不怕了。等自己不恨了。等自己信了。然后走过去，坐下来，看着同一个月亮。说——
我也是林风。
月亮很亮。
照着院子，照着那九个人，照着张伟，照着女儿的房间。
也照着远处那些站着的人。
他们还在看。还在等。
但总有一天——
他们会走过来。
坐在月光底下。
说，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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