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个坐下之后,谁也没说话。月亮挂在头顶,亮得晃眼。张伟靠着最年轻的肩膀已经睡着了,呼噜一声接一声,像拉风箱。女儿在屋里睡了,苏晴把灯关了,院子里只剩月光和这些人的影子。
第九个坐那儿,不怎么动。他赢了所有,到头来坐在这里,旁边是八个自己加一个胖子。他好像不太习惯。手不知道放哪儿,眼睛也不知道看哪儿。
最老的开口了:“你那个世界,赢了之后干什么?”
第九个想了想:“没什么可干的。”
“没找点事做?”
“找了。什么都做过了。赚钱,花钱,旅游,发呆。都没意思。”
他低下头:“后来就坐着。一天一天坐着。坐到头发白了,才发现——没人了。”
最年轻的问:“人呢?”
“走了。死的死,散的散。我赢的时候,他们还在。赢完了,就没了。”
他看着月亮:“我以为赢了就够了。其实不够。”
第一个接话:“差什么?”
第九个没回答。但他看着张伟,看着最年轻的,看着那些影子,突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叹气。
“差这些。”
第九个慢慢习惯了。他不太说话,但会在旁边听着。别人笑他不笑,但嘴角会动一下。女儿不怕他,因为他安静,不会把她举起来转圈。她喜欢坐在他旁边,让他讲故事。
“讲什么?”
“讲你小时候。”
“我小时候什么样?”
他想了想:“很乖。比你乖。”
女儿撇嘴:“我不信。”
他也笑了。那个笑,比以前大一点。
张伟在旁边看着,偷偷跟最年轻的说:“他笑了。”
最年轻的点头:“嗯。”
“以前不笑?”
“以前赢,不笑。现在不赢,反而笑了。”
张伟挠头:“搞不懂。”
最年轻的也笑了:“搞不懂就对了。
那天晚上,所有人坐在院子里。月亮没那么圆了,但还是很亮。张伟突然坐直了,指着远处:“又来一个。”
所有人都看过去。远处站着一个人。比第九个还年轻,瘦,穿一件旧夹克,头发乱糟糟的。他站在那儿,没动。
第八个问:“第几个了?”
最老的数了数:“第十个。”
第一个站起来:“我去。”
第九个说:“我去吧。我知道他。”
所有人看着他。他说:“我那个世界,见过他。他也在我的世界。但他没赢,也没输。他——跑了。”
所有人愣住了。第九个站起来,往那边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又转过去,走了。
第九个走过去,站在那个人面前。那个人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恨,不是怕,是累。
“你来了。”
第九个点头:“来了。”
那个人说:“你坐下去了?”
第九个又点头。
那个人低下头:“我不敢。”
“为什么?”
“因为我跑了一辈子。输了就跑,赢了也跑。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留。一个人。”
他蹲下来,抱着头:“现在想坐下,不敢了。”
第九个也蹲下来:“为什么不敢?”
“怕他们不要我。”
第九个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他们要的。”
那个人抬起头,看着第九个的手,没接。
“你以前也跑过?”
第九个想了想:“没跑。我赢了。赢了所有,没人了。比跑还惨。”
那个人愣了一下。
第九个说:“跑的人,至少知道自己在躲。赢的人,连躲什么都不知道。”
他站起来:“走吧。他们等着。”
那个人看着他的手,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握住。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院子里走。
第十个坐下来。所有人看着他,他低着头。最年轻的问:“叫什么?”
他说:“林风。”
最老的笑了:“那就都是林风。”
第十个抬起头,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看过去。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和他们一样,有点苦,但暖了。
张伟又开始数了:“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第八个,第九个,第十个。十个了。”
女儿从屋里跑出来,骑到他脖子上:“十个!”
张伟说:“对,十个。”
女儿说:“够打两桌麻将了。”
张伟愣了:“谁教你的?”
女儿指着最年轻的那个:“爸爸。”
最年轻的赶紧说:“不是我。”
张伟翻白眼。
张伟突然不笑了。他指着远处:“那儿。”
所有人看过去。远处站着好几个人。看不清脸,但能看见影子。好几个,站在黑暗里,看着这边。
第一个问:“几个?”
张伟数了数:“五个。不对,六个。又来了一个——七个。”
最老的站起来。第一个也站起来。八十岁的也站起来。第九个也站起来。第十个也站起来。
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最年轻的问:“去叫他们?”
第一个摇头:“不去。等他们自己来。”
他看着远处:“他们得自己想通。”
远处那些人还站着。月光照不到他们,但他们看着这边,看着这些影子,看着这个院子。有人在往前挪,又退回去。有人在犹豫,有人在害怕。但他们在看。
最老的开口:“你们知道,他们为什么不来吗?”
没人说话。
他说:“因为怕。怕不被接受。怕自己不够好。怕坐下来之后,还是一个人。”
他顿了顿:“但他们不知道,只要走过来,就不是一个人了。”
月光照着他们,也照着远处那些影子。风很轻,吹得树叶沙沙响。远处有人动了一下,往前挪了一步。又停住了。
第八个轻声说:“快了。”
第九个点头:“快了。”
第十个看着那边,没说话。但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像是在等。等那些影子,走进月光里。
远处,黑暗里。站着七个人。他们看着那个院子,看着那些影子,看着月光。有人在发抖,有人在哭,有人攥着拳头。他们还没过来。但他们快过来了。
月光很亮。照着等着的人,也照着还在犹豫的人。总有一天,他们会走过来,坐在月光底下,说——我也是林风。
张伟突然“嗡”了一声。不是手机,是他自己学的。
“又来一个。”
所有人往那边看。黑暗里,又多了几个人影。最老的数了数:“刚才七个,现在九个。又来了两个。”
第一个笑了:“越来越多了。”
八十岁的说:“都来才好。”
最年轻的说:“来多少,坐多少。”
第十个看着那些影子,轻声说:“他们会来的。”
月光照着他,也照着远处那些人。他们还在看,还在等。等自己不怕了。等自己信了。然后走过来,坐下来,看着同一个月亮。
说,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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