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站着九个人。月光照不到他们,但他们能看见这边。能看见院子,能看见那些坐着的影子,能看见月光底下那个胖子和那个小女孩。
第九个人影站在最前面。他比其他人近一点,近一步。他在这儿站了很久,从第八个来的时候就在。他看第八个走过去,看第八个坐下,看第八个哭了又笑了。他也想过去,但腿抬不起来。
“你怕什么?”后面有人问他。
他没回头。“怕他们不要我。”
“你没试过怎么知道?”
他没回答。他试过太多次了。每次走到门口,又退回来。每次伸出手,又缩回去。一个人太久了,连怎么走近别人都忘了。
后面那个人推了他一把。“去吧。”
他往前踉跄了一步。站稳了,发现自己离院子又近了一点。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他深吸一口气,又往前迈了一步。
他走得很慢。一步,停一下。又一步,又停一下。
院子里的人都看着他。最年轻的站起来,往前迎了两步,又停下来。张伟小声说:“别吓着他。”
最年轻的点点头,站在那儿,等着。
那个人越走越近。月光照到他身上了。瘦,很瘦,衣服挂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头发很长,遮着半张脸。他站在最年轻面前,低着头,不说话。
最年轻的说:“坐。”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泪。“我——我能坐吗?”
最年轻的笑了:“能。这儿什么都有,就是有空座。”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很轻,像很久没笑过,都忘了怎么笑了。他走过去,在最年轻旁边坐下。其他人看着他,没人说话。但他知道,他们不是在看他,是在等他。等他坐下。
他坐下之后,远处的人动了。第二个往前迈了一步。第三个也跟着。第四个,第五个——一个一个,从黑暗里走出来。
张伟开始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他回头看着最老的那个:“九个。”
最老的点头:“九个。”
张伟又问:“加上之前那些,一共几个了?”
最老的数了数:“第一个到第十个,十个。加上这九个,十九个。”
张伟挠头:“十九个林风。操。”
女儿骑在他脖子上,掰着手指头数。数了半天,说:“十九个爸爸。”
张伟说:“对。十九个。”
女儿说:“那我得有多少个妈妈?”
张伟愣住了。“那——还一个。”
女儿撇嘴:“那不够。”
张伟不知道说什么了。最年轻的在旁边笑,苏晴在屋里也笑了。
九个人一个一个坐下来。有人哭,有人笑,有人不说话。有一个坐下来就开始打呼噜,像是很久没睡过。有一个坐下来就抓着旁边人的胳膊,不敢松手。有一个坐下来之后看着月亮,看了很久,说:“原来月亮是这样的。”
最老的问他:“你以前没见过?”
他摇头:“见过。但以前是一个人看。现在是——大家一起看。”
他看着旁边那些人。有的在笑,有的在打呼噜,有的在发呆。他笑了:“不一样。”
最老的问:“哪儿不一样?”
他说:“以前看月亮,月亮是冷的。现在是暖的。”
最老的也笑了。月亮还是那个月亮,但看的人不一样了,月亮也不一样了。
张伟数了好几遍,突然说:“不对。”
所有人看着他。
“十九个。加上之前十个,十九个。但刚才我数的时候,是二十个。”
他指着远处:“应该还有一个人。”
所有人往那边看。远处,黑暗里,还站着一个人。他比所有人都远,比所有人都瘦。他站在那儿,没动。不是不想过来,是——不敢。
最年轻的站起来。张伟拉住他:“我去吧。你们都是林风,我去正好。”
最年轻的看他:“你行吗?”
张伟笑了:“我怎么不行?我也是你们的人。”
他往那边走。走到那个人面前,站住。那个人抬起头,看着他:“你是张伟?”
张伟点头:“对。张伟。”
那个人说:“你那个世界,张伟还在吗?”
张伟说:“在。好好的。”
那个人低下头:“我那个世界,张伟没了。”
张伟愣住了。
那个人说:“我害的。我输了,连累了他。他替我挡了一下,就没了。”
他蹲下来,抱着头:“我不敢回去。不敢看他的家人。不敢走他走过的路。我跑了很久,跑到这儿,看见你们,也不敢过去。”
张伟蹲下来,看着他。“你叫什么?”
他说:“林风。”
张伟说:“那就都是林风。”
他伸出手。那个人抬起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握住。
张伟拉着他的手,往回走。
他走过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最年轻的站起来,最老的也站起来。女儿从张伟脖子上爬下来,站在地上,看着那个人。
他走到最年轻面前,低着头。“我——”
最年轻说:“坐。”
他没动。“我不配。”
最年轻的问:“为什么?”
他说:“我害死了张伟。”
最年轻的愣住了。张伟在后面说:“不是他害的。是那些坏人。”
那个人摇头:“是我。我输了,他才替我挡的。如果我没输——”
最年轻的打断他:“你输了,然后呢?”
他抬起头。
最年轻的说:“你输了,跑了,躲了,恨了自己一辈子。然后呢?”
他没说话。
最年轻的说:“然后你来了。这就够了。”
他看着他,眼泪流下来。最年轻伸出手。他握住,坐下来。
张伟在旁边说:“你那个世界的张伟,不会怪你。”
他抬头看他。
张伟说:“张伟就是这样的人。替兄弟挡,不后悔。”
他哭了。哭得很厉害。旁边的人拍他的背,没人说话。月光照着他,照着所有人。他哭完了,抬起头,看着月亮。月亮很亮,照着这个院子,照着这些人,也照着远处那些还没来的人。
张伟又开始数了。“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二十个。”
他笑了:“二十个林风。”
女儿骑到他脖子上:“二十个爸爸!”
张伟说:“对。二十个。”
女儿问:“还有吗?”
张伟看着远处。远处,黑暗里,好像还有人影,又好像没有。“不知道。”
最老的开口:“有。”
所有人看他。
他说:“肯定还有。还在路上,还在犹豫,还在怕。但他们会来的。”
他看着月亮:“我们等着。”
那天晚上,二十个人坐在院子里。月光很亮,照着他们。有人笑,有人哭,有人打呼噜。女儿睡着了,苏晴把她抱进去了。张伟靠着最年轻的肩膀,也睡着了。
最老的坐在那儿,看着月亮。第一个问他:“想什么呢?”
他说:“想那些还没来的人。”
第一个点点头:“他们会来的。”
最老的问:“你怎么知道?”
第一个笑了:“因为我们是林风。林风不会一直躲着。总有一天,他们会走到月光底下。”
他看着远处,黑暗里,好像有人影在动。又好像没有。
但他知道——他们在那儿。在看,在等。等自己不怕了,等自己不恨了,等自己信了。然后走过来,坐下来,看着同一个月亮。说——我回来了。
远处,黑暗里。站着几个人影。他们看着那个院子,看着那些影子,看着月光。有人往前挪了一步。又停住了。
但他在挪。
总有一天,他会走过来。他们都会走过来。
月光很亮。照着等着的人,也照着还在路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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