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不数了。数到二十几个的时候,他就放弃了。来的人越来越多,一个接一个从黑暗里走出来,有的快,有的慢。有人哭着跑过来,有人一步一步挪,有人站在院子门口看了半天才进来。
女儿最高兴。她坐在张伟脖子上,每来一个就喊:“又一个爸爸!”张伟说:“知道了。”她还是喊。喊到后来嗓子都哑了,苏晴把她抱走了。
最老的那个坐在院子中间,看着这些人。有头发全白的,有看着比最年轻的还小的,有瘸腿的,有瞎了一只眼的,有一个进来就躺地上不动的。他问第一个:“多少个了?”
第一个说:“三十七。”
最老的点点头。没一会儿,又来了三个。四十个。又来了两个。四十二个。越来越多,院子快坐不下了。有人坐到墙根底下,有人坐到门口,有人爬到屋顶上去了。
张伟抬头看屋顶上那个:“你下来!屋顶会塌!”
屋顶上的那个说:“不下。上面凉快。”
张伟拿他没办法。
来的这些林风,什么样的都有。有一个进来就找吃的,说饿了好几天。张伟给他拿了馒头,他吃了六个,噎住了,最年轻的给他拍背。他边吃边哭,说好久没吃过热乎的了。
有一个进来就找水洗脸。洗完脸,看着水盆里的自己,愣住了。“我都忘了自己长什么样了。”旁边的人看他,说:“跟我们一样。”他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有一个进来就找地方睡觉。倒在墙根底下,闭眼就睡着了。打呼噜特别响,比张伟还响。张伟不服气,蹲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回来跟最年轻的说:“确实比我响。我输了。”
最年轻的笑了:“这你也比?”
张伟说:“什么都得比一比。”
有一个进来不说话,就坐在角落里。别人跟他说话,他点头或摇头。坐了一整天,到晚上月亮出来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了:“这里真好。”
旁边的人问他:“哪儿好?”
他说:“有人。”
这两个字,他说的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有人低下头,有人抬起头看月亮,有人拍他的肩膀。没人说话,但都知道他什么意思。有人,就够了。
人太多了,吃饭成了问题。苏晴在厨房里忙不过来,张伟去帮忙,越帮越忙。最年轻的把他轰出来,自己进去。张伟蹲在门口,跟第八个说:“他嫌我。”
第八个说:“你不进去,他就不嫌你。”
张伟想了想:“那我进去他嫌我,我不进去他想我。还是进去吧。”
他又进去了。这次没帮倒忙,在旁边递碗递筷子。苏晴看了他一眼,笑了。张伟也笑了。
饭做好了。院子里坐满了人,每人一碗。有人吃很快,像怕被人抢。有人吃很慢,像舍不得吃完。有人吃了一口就哭了,说好久没吃过家里的饭了。旁边的人拍拍他,说以后天天有。
女儿坐在苏晴旁边,看着这么多人,突然说:“妈妈,我们家好大。”
苏晴问:“为什么?”
女儿说:“因为能坐这么多人。”
苏晴笑了。最年轻的也笑了。张伟嘴里塞着饭,含糊不清地说:“大,大得很。”
月亮又圆了。院子坐不下,有人坐到门外,有人坐到墙头上,有人爬到屋顶上。张伟在下面喊:“别上去!屋顶会塌!”
屋顶上那个说:“不会。我轻。”
张伟说:“你轻个屁。”
屋顶上那个笑了。张伟也笑了,爬上去跟他一起坐着。最年轻的也爬上来了。三个坐在屋顶上,看着下面那些人。有的在说话,有的在发呆,有的已经睡着了。月光照着他们,照得每个人的脸都白白的,亮亮的。
张伟突然说:“你们说,还有吗?”
最年轻的问:“什么还有吗?”
张伟指着远处:“那些还没来的。”
最年轻的没说话。远处,黑暗里,好像还有人影,又好像没有。但他们都觉得,还有。还有人没来,还在路上,还在犹豫,还在怕。
屋顶上那个说:“有。我来的路上,看见好几个。他们站在远处看,没过来。”
张伟问:“为什么不过来?”
他说:“怕。怕不被接受,怕自己不够好,怕坐下来之后还是一个人。”
最年轻的没说话。他看着远处,看了很久。
“他们会来的。”
那天晚上,很多人没睡。有的坐着看月亮,有的躺着发呆,有的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有一个走到最老的那个面前,问他:“你等了多久?”
最老的说:“没多久。”
那个人说:“我等了一辈子。”
最老的看他。他说:“我在外面站了很久。看你进来,看他进来,看他们一个一个进来。我也想进来,但腿迈不动。”
最老的问:“后来呢?”
他说:“后来我看你们坐在月亮底下,有人笑,有人哭,有人打呼噜。我就想,我也想要这个。”
他笑了:“然后我就进来了。”
最老的也笑了:“那就别走了。”
他点头:“不走了。”
张伟从屋顶上跳下来,指着远处:“又来一个。”
所有人往那边看。远处站着一个人,很瘦,很矮,看着像个孩子。他站在那儿,没动。
第八个说:“我去。”
他走过去,站在那个人面前。那个人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很大,很亮。
“你是林风?”
那个人点头。
第八个问:“多大了?”
他说:“十六。”
第八个愣住了。十六岁,比最年轻的还年轻。还没长大,就开始跑了。
第八个伸出手:“来吧。”
那个人看着他的手,没接。“我能坐吗?”
第八个说:“能。”
“他们不会赶我走?”
“不会。”
那个人握住他的手,跟他走。
他坐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他。十六岁,脸上还有孩子气,但眼睛很老。他坐在最年轻旁边,低着头。
最年轻的问他:“你那个世界,怎么了?”
他说:“什么都没了。我爸死了,我妈走了,我一个人。十六岁,不想活了。然后看见那扇门,就进来了。”
他抬起头:“我找了很久,才找到这里。”
最年轻的拍拍他:“以后这里就是家。”
他看着他:“真的?”
最年轻的点头:“真的。”
他笑了。那个笑,像个孩子。
女儿从屋里跑出来,看见他,跑过来。“你是爸爸?”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是。”
女儿说:“你是我最小的爸爸。”
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女儿帮他擦眼泪:“别哭。这里很好。”
他点头:“嗯。很好。”
张伟又开始数了。数了半天,放弃了。“数不清了。”
最老的说:“五十几个。”
张伟说:“五十几个林风。操。”
女儿说:“五十几个爸爸!”
张伟说:“对。五十几个。”
女儿问:“还有吗?”
张伟看着远处。远处,黑暗里,还有人影。一个,两个,三个——数不清。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在往前走,有的在往后退。
张伟说:“有。还有很多。”
女儿问:“他们什么时候来?”
张伟没回答。最老的替他回答:“快了。等他们不怕了,就来了。”
女儿看着远处,挥挥手:“快来!这里很好!”
远处那些人影,有人往前挪了一步。又停住了。但他挪了。
月光很亮,照着院子里的人,也照着远处那些还在路上的人。总有一天,他们会走过来。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坐在月光底下,说——我回来了。
那天晚上,很多人睡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打呼噜的声音。最老的还坐着,看着远处。第一个也没睡,坐在他旁边。
“想什么呢?”第一个问。
最老的说:“想那些还没来的。”
第一个点头:“他们会来的。”
最老的问:“你怎么知道?”
第一个笑了:“因为我们是林风。林风不会一直躲着。”
他看着远处:“总有一天,他们会走到月光底下。”
远处,黑暗里。站着很多人。他们看着这个院子,看着那些影子,看着月光。有人往前挪了一步。又有人往前挪了一步。他们在挪。虽然慢,但他们在挪。总有一天,他们会走过来,坐在月光底下,说——我回来了。
月光很亮。照着等着的人,也照着还在路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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