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不数了。数到七十几个的时候,他放弃了。“太多了,数不过来。”女儿骑在他脖子上,替他数。数到七十三的时候,她也不数了,说饿了。苏晴去给她热牛奶,张伟蹲在门口,看着远处。
远处还有人。一个,两个,三个——数不清。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在往这边走。走得慢,像腿上有千斤重。但他们在走。
最老的那个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些人。第一个坐他旁边,也看着。两个人谁也没说话。看了很久,第一个开口:“七十三了。”
最老的点头:“嗯。”
“还有。”
“有。还有很多。”
他们继续看着。远处,又有一个人从黑暗里走出来。瘦,很瘦,走路一瘸一拐。他走了很久,走到院子门口,停下来。站在那儿,不敢进来。
张伟站起来,走过去。站在他面前,看着他。“进来吧。”
那个人低着头:“我怕。”
“怕什么?”
“怕坐下了,还得走。”
张伟愣了一下。那个人说:“我以前有过家。后来没了。有过兄弟,后来也没了。有过一切,后来全没了。”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我怕坐下了,又得走。我走不动了。”
张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这次不走。”
那个人看着他的手,没接。“你怎么知道?”
张伟说:“因为这次不是一个人。”
那个人愣在那儿。然后他握住张伟的手,走进来。
人越来越多。院子坐不下了,有人坐到门外,有人坐到墙根底下,有人爬到屋顶上。女儿在下面喊:“别上去!危险!”
屋顶上的人说:“不危险。上面看得远。”
女儿问:“看什么?”
他说:“看那些还在路上的人。”
女儿也爬上去。苏晴在下面急得直喊,最年轻的赶紧上去把她抱下来。女儿不乐意,蹬腿。屋顶上那个人笑了:“你像我女儿。”
女儿停下来,看着他。“你有女儿?”
他点头:“有。在那个世界。不知道还在不在。”
女儿说:“在的。她会来找你的。”
他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女儿说:“因为你是她爸爸。爸爸在这儿,女儿就会来。”
他的眼泪下来了。女儿从最年轻怀里挣下来,跑过去,递给他一颗糖。“别哭。吃糖。”
他接过来,剥开,塞嘴里。甜的。他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晚饭的时候,院子里坐满了人。苏晴做了一大锅面,不够。又做了一大锅,还是不够。张伟去买了馒头,一筐一筐地搬。有人吃三个,有人吃五个,有人吃了一个就饱了——太久没吃东西,胃变小了。苏晴给他盛了小半碗,他端着碗,手抖。
“慢慢吃。以后天天有。”
他点头,低头吃。吃一口,停一下。眼泪掉进碗里。
旁边的人拍拍他:“别哭。吃饭。”
他点头,继续吃。吃着吃着,笑了。
张伟蹲在门口,自己端着一碗面,呼噜呼噜吃。最年轻的走过去,蹲他旁边。“你怎么不进去吃?”
张伟说:“里面没地儿了。”
最年轻的笑了,也蹲下来。两个人并排蹲着,吃面。月亮升起来,照着他们,照着院子里那些人。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哭。乱哄哄的,但热闹。那种很久没有过的热闹。
月亮圆了。院子里安静下来,有人睡着了。女儿也睡了,苏晴把她抱进屋。张伟靠着墙,半睡半醒。最老的还坐着,看着月亮。第一个也没睡。
最老的突然开口:“你说,还会有人来吗?”
第一个说:“会。”
最老的问:“你怎么知道?”
第一个指着远处:“你看。”
远处,黑暗里,还有人在走。很慢,一步一步。有人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走。有人走走停停,像在犹豫。但他们在走。
最老的站起来。第一个也站起来。张伟睁开眼,也站起来。三个人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些人。一个,两个,三个——数不清。
最老的说:“去接他们。”
第一个点头。张伟跟上去。三个人走进黑暗里。
远处那些人看见他们,停下来。有人往后退了一步,有人站在原地发抖。
最老的走过去,站在最前面那个人面前。“走吧。”
那个人看着他:“去哪儿?”
最老的回头指了指院子。“那儿。”
那个人看着那个院子。月光照着它,照着那些坐着躺着的人。他看了很久。“我能去吗?”
最老的笑了:“能。”
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又一步。后面的人也跟着走。一个,两个,三个——全都跟着走。
张伟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黑暗里,好像还有人站着。很远,看不清。但他知道,还有人没来。还在路上。还在犹豫。还在怕。但他们也会来的。总有一天。
六、全都来了
那天晚上,很多人走进院子。有人笑着跑进来,有人哭着爬进来,有人走进来就躺地上不动了。张伟一个个安排,有人睡屋里,有人睡院子,有人睡门口。实在没地方了,有人爬到屋顶上。屋顶上那个人喊:“别上来了!要塌了!”
下面的人不听,还是往上爬。屋顶上那个人没办法,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个位置。
最老的站在院子中间,看着这些人。第一个走过来,站他旁边。“多少个了?”
最老的摇头:“数不清了。”
第一个笑了:“那就别数了。”
最老的也笑了:“不数了。”
他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着这个院子,照着这些人,照着远处那条路。路上已经没人了。但路还在。等着那些还没来的人。
张伟突然说:“还有。”
所有人看着他。他指着远处:“那儿。”
远处,黑暗里,站着一个人。很远,看不清脸。但他站着,看着这边。没动。
最年轻的说:“我去。”
他走出去,走进黑暗里。走到那个人面前,站住。那个人抬起头,看着他。很老,比最老的还老。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背驼着,手拄着棍子。
“你是林风?”
那个人点头:“是。”
最年轻的问:“怎么不走?”
他说:“走不动了。”
最年轻的蹲下来:“我背你。”
那个人愣住了。“你背我?”
最年轻的点头:“背你。”
他转过身,那个人趴在他背上。很轻,像一把骨头。最年轻的背着他,往回走。一步一步,走得很稳。月光照着他们,照着两个人的影子。一个年轻,一个老。合在一起,像一个。
最年轻的背着他走进院子。所有人都看着他们。他把他放下来,扶他坐下。那个人坐在地上,看着这些人。一个一个看过去。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和他们一样。苦的,但暖了。
“我找了一辈子,终于找到了。”
最老的问他:“找什么?”
他说:“找你们。”
他抬起头,看着月亮。“以前一个人看月亮,月亮是冷的。现在是大家一起看。”他笑了,“月亮也暖了。”
张伟在旁边擦眼睛。最年轻的拍拍他。张伟说:“没哭。风迷了眼。”
没有风。但没人拆穿他。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坐在月光底下。院子坐不下,坐到门外。门外坐不下,坐到墙头。墙头坐不下,爬到屋顶。屋顶上那个人喊:“别上来了!真要塌了!”
没人听。屋顶上挤满了人。月亮很亮,照着他们。有人笑,有人哭,有人打呼噜。女儿在屋里睡着了,苏晴也睡了。张伟靠着最年轻的肩膀,半睡半醒。
最老的坐在院子中间,看着月亮。第一个坐他旁边。两个人没说话。看了很久。
第一个开口:“结束了吗?”
最老的想了想:“结束了。”
他看着这些人,看着这个院子,看着月亮。“都回来了。”
远处,黑暗里,已经没人了。那条路上空荡荡的。但月光照着它,照着这个院子,照着这些人。他们坐着,躺着,靠着,挤在一起。有人做梦,梦见以前的事。有人醒着,想着以后的事。有人什么都没想,就看着月亮。
最老的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那条路。路上没人了。但路还在。等着那些还没来的人。虽然不知道还有没有。但路在,他就在。
月光照着他,照着他身后的那些人。很多人。数不清。但都是自己。都是林风。都是回来了的人。
“回家。”
他说。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闭着眼睛点头。月亮很亮。照着他们。照着这条路。照着这个家。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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