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东街,老槐树底下,有一家体彩店。
店面不大,二十来平米,墙上贴满了泛黄的中奖喜报,玻璃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手里永远捏着个紫砂壶,眯着眼睛看墙上的电视。
这人姓钱,没人知道他叫什么,都叫他“老钱”。
老钱在这条街上开了十年彩票店,见过各种各样的人。有中了五块钱高兴半天的,有输了成千上万红着眼砸门的,有拿着报纸研究“走势图”研究成神经病的,还有专门从外地赶来,说他是“活神仙”求他给算一卦的。
但今天走进来的这两个年轻人,让他多看了两眼。
走在前面的那个,瘦高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T恤,嘴角有一块淤青,像是刚跟人打过架。跟在他后面的那个胖子,眼睛红通通的,跟兔子似的,一脸没睡醒的样子。
老钱眯起眼,把紫砂壶往桌上一放:“买彩票?”
“嗯。”瘦高个点点头,走到柜台前,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钞票。
一百块。
老钱眼睛亮了一下。
2008年,一百块不是小钱。一般人来买彩票,都是两块五块地买,十块都算多的。一出手就是一百的,要么是输急了眼想翻本的赌徒,要么是——
“买什么?”
“足球。”瘦高个说,“欧洲杯。”
老钱笑了:“小伙子,欧洲杯可不兴随便买。你懂球吗?”
“懂一点。”
“懂一点可不行。”老钱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张纸,“今天晚上的比赛,西班牙对俄罗斯。你看看这赔率,西班牙让一球,大多数人买西班牙赢。但我告诉你,俄罗斯今年黑马,说不定能爆冷。”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瘦高个,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但瘦高个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然后说:“我买比分。”
老钱愣了一下:“比分?买多少?”
“4比1。”
老钱的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来。
旁边的胖子先炸了:“4比1?林风你疯啦?西班牙啥时候赢过俄罗斯4比1?”
林风没理他,只是看着老钱:“能买吗?”
老钱回过神来,上下打量着他:“小伙子,你确定?4比1这个比分,赔率可高,1赔80。一百块要是中了,就是八千。但这玩意儿,比双色球还难中。”
“我知道。”林风把钱推过去,“就买这个。”
老钱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
他接过钱,打了票,递过去:“行,你是老板。不过我可提醒你,今晚看完球别哭。”
林风接过彩票,折好,放进兜里。
“谢谢。”
他转身往外走,张伟跟在后面,一路叽叽歪歪:“林风,你到底咋想的?咱那七千四是用来救你爸的,你这一百块买张废纸——”
“如果中了呢?”
“中个屁!”张伟急得直跺脚,“西班牙啥时候赢过俄罗斯4比1?我虽然不看球,但我听我二舅说过,俄罗斯那个门将,叫啥雅金,可厉害了——”
“阿金费耶夫。”
“对,就他!有他在,怎么可能输四个?”
林风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
“胖子。”
“啊?”
“今晚要是中了,你请我吃烧烤。”
张伟愣了愣,然后一摆手:“中了我倒立吃屎都行!”
林风笑了。
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好,你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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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星空网咖。
张伟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欧洲杯直播。他手里攥着一把瓜子,嗑一颗,骂一句。
“操,俄罗斯怎么踢的?又丢一个?”
“这后卫是猪吗?”
“雅金!雅金你在干嘛!”
林风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屏幕,一言不发。
他的脑子里,正回放着前世的记忆。
2008年6月10日,欧洲杯小组赛,西班牙对俄罗斯。
那场比赛,西班牙4比1大胜。比利亚上演帽子戏法,法布雷加斯锦上添花。俄罗斯唯一的进球,是下半场帕夫柳琴科的补射。
那场比赛之后,所有人都说,西班牙是冠军的有力争夺者。
后来他们真的拿了冠军。
林风记得很清楚。
因为那一年,他还是个刚考完高考的学生,在家里陪着病重的父亲。父亲躺在床上,他在旁边看球。父亲不懂球,但陪着他看,看到西班牙进球,还拍手叫好。
那是他记忆中,和父亲最后的快乐时光。
后来父亲走了。
后来他再也没看过球。
而现在——
“漂亮!又进了!”
张伟的喊声把他拉回现实。
屏幕上,西班牙球员正在庆祝。比分牌上显示:西班牙3-0俄罗斯。
比赛第75分钟。
张伟转过头,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林风!三比零了!三比零了!”
林风点点头:“嗯。”
“你他妈就‘嗯’?”张伟站起来,在原地转圈,“再进一个就四比零了!四比零!”
“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什么?”
“俄罗斯会进一个。”林风看着屏幕,“帕夫柳琴科,85分钟。”
张伟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重新坐下,死死盯着屏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第80分钟,西班牙换人。
第82分钟,俄罗斯进攻,被挡出。
第84分钟,俄罗斯角球。
张伟的手心全是汗。
角球开出,禁区里一片混乱。
然后——
“球进了!!!”
解说员的声音从屏幕里炸出来。
张伟整个人跳起来,指着屏幕,嘴里发出“啊啊啊啊”的声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俄罗斯球员在庆祝。帕夫柳琴科,9号,补射破门。
比分牌变成:西班牙3-1俄罗斯。
张伟猛地转过头,看着林风。
林风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然后张伟扑通一声坐回椅子上,大口喘气,像刚跑完一千米。
“林风……”他的声音发抖,“你……你怎么知道的?”
林风没回答。
他指了指屏幕:“还有时间。”
张伟一愣,猛地转回头。
比赛第88分钟。
伤停补时三分钟。
第91分钟,西班牙反击。
法布雷加斯带球突入禁区,横传,比利亚跟上——
推射!
球进了!
4比1!
终场哨响。
张伟彻底瘫在椅子上,像一摊烂泥。
“我操……”他喃喃自语,“我操……我操……”
林风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胖子。”
“啊?”
“记得你说的话。”
张伟茫然地看着他:“什么话?”
“倒立吃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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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体彩店。
老钱正在喝茶,门被推开。
林风走进来,手里拿着那张彩票。
老钱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出来一点。
他放下紫砂壶,接过彩票,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林风。
那眼神,和昨天完全不一样了。
昨天是看热闹,是调侃,是“这傻小子钱多烧得慌”。
今天是震惊,是审视,是“这人什么来路”。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八千块。你要现金还是打卡里?”
“现金。”
老钱点点头,站起来,走到后面的小房间。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手里拿着一沓钞票。
一百的,五十的,十块的,五块的,皱巴巴地捆在一起。
“数数。”
林风接过钱,没数,直接揣进兜里。
老钱看着他的动作,眯起眼睛。
“小伙子,我在这条街上干了十年,见过不少中奖的。有人中了五万,当场晕过去。有人中了一千,非要请我喝酒。有人中了十万,第二天就搬家了。”
他顿了顿。
“但你这样的,我第一次见。”
林风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中了八千,连数都不数,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老钱拿起紫砂壶,喝了一口,“要么你家里有矿,要么——你知道自己会中。”
林风没说话。
老钱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行了,我不问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数。”他摆摆手,“下次还想买,欢迎再来。”
林风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老钱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对了,今晚还有一场,德国对土耳其。你有兴趣吗?”
林风停下脚步。
他当然有兴趣。
2008年6月12日,欧洲杯半决赛,德国对土耳其。
那场比赛,德国3比2绝杀。
最后时刻,拉姆进球,绝杀。
林风转过头,看着老钱。
“赔率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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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三天,林风每天都来。
第二天,德国对土耳其。他买了一千块,比分3比2。
赔率1赔60。
中了。六万。
第三天,荷兰对俄罗斯。他买了五千块,比分1比3。
俄罗斯爆冷,3比1淘汰荷兰。
赔率1赔40。
中了。二十万。
第四天,西班牙对意大利。他买了两万块,比分0比0(点球西班牙胜)。
常规时间0比0,点球西班牙4比2赢。
他买的不是点球,是“90分钟平局”。
赔率1赔15。
中了。三十万。
三天时间,八千变五十六万。
张伟已经彻底麻木了。
他不再问“你怎么知道的”,不再尖叫,不再跳起来。
他只是坐在林风旁边,机械地看着屏幕,机械地听着林风说“这个会进”“那个会赢”,然后机械地看着那些话变成现实。
第四天晚上,林风从体彩店出来,背着一个沉甸甸的帆布包。
五十六万现金。
十五万救父亲。
剩下的,是他翻身的资本。
张伟跟在他后面,突然问:“林风,你是不是人?”
林风愣了一下:“什么?”
“你是不是从未来来的?或者你是不是外星人?或者你是不是有什么超能力?”张伟的眼睛里全是认真,“你告诉我实话,我不怕。”
林风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胖子。”
“嗯?”
“我就是我。”
张伟盯着他看了半天,然后叹了口气:“行吧,你说啥就是啥。”
他顿了顿,又小声嘟囔:“反正跟着你能赚钱就行。”
林风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请你吃烧烤。”
“真的?”张伟眼睛亮了,“那我要吃十串羊肉串!”
“行。”
“二十串也行?”
“行。”
“一百串呢?”
“……你吃得下吗?”
两个人笑着往前走。
夜色里,县城的街灯昏黄,知了在叫,远处有小孩在追跑打闹。
林风抬起头,看着天。
2008年6月。
风是热的。
但心里,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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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烤摊在老街尽头,一个露天的大棚子,几张塑料桌子,几个马扎。
老板是个四川人,烤的羊肉串又香又辣,张伟一个人吃了三十串,喝了两瓶汽水,撑得躺在椅子上哼哼。
林风吃了五串,就吃不下了。
他一直在想事情。
钱有了,明天就去医院交费。
父亲的病,终于能治了。
然后呢?
然后是大学。
然后是股市。
然后是那些他前世错过的一切。
“林风。”张伟突然开口。
“嗯?”
“你说,陈宇豪那孙子,还会找咱麻烦吗?”
林风的手顿了一下。
他这几天光顾着赌球赚钱,差点忘了那个人。
陈宇豪。
还有陈建国。
还有那个打了招呼、让医院暂停手术的“那个人”。
“会。”他说。
张伟的脸垮下来:“那咋办?”
林风没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他有系统,有返场券,有前世的记忆。
但他没有权力,没有人脉,没有和首富抗衡的资本。
如果陈建国真的出手——
“老板,结账。”
他站起来,准备走。
就在这时,他余光扫到街对面。
一个人影,站在路灯下。
看不清脸,但能看到他正朝这边看。
林风的心猛地一紧。
他转过身,盯着那个人影。
那个人影也盯着他。
然后,那个人影动了。
他慢慢走过来。
灯光照在他脸上——
李有福。
林风的手悄悄攥紧。
张伟也看见了,腾地站起来,挡在林风前面:“李有福!你想干嘛?”
李有福没理他,只是看着林风。
他的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
不是凶狠,不是愤怒,而是一种……
犹豫?
“林风。”他开口,声音沙哑,“有人让我带句话。”
林风没说话。
“陈少让我告诉你,你爸的手术,做不成了。”
张伟脸色一变:“放屁!我们有钱了!明天就去交——”
“不是钱的问题。”李有福打断他,“是王医生的问题。”
林风的瞳孔微微收缩。
“王医生怎么了?”
李有福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王医生今天下午被调走了。调去乡镇卫生院了。你爸的病例,转到了新来的医生手里。新来的医生……是陈少他爸的人。”
林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还在吹。
但突然不暖了。
“还有。”李有福低下头,声音更低了一点,“陈少让我告诉你,这只是开始。”
他转过身,走进夜色里。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林风。”他没回头,“你小心点。”
然后他消失在黑暗里。
张伟愣在原地,半天才反应过来:“他……他这是什么意思?他不是陈宇豪的人吗?怎么好像……在提醒你?”
林风没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天。
2008年6月。
风还是热的。
但他的心,比任何时候都冷。
十五万有了。
但父亲的手术,还是做不成。
陈宇豪的报复,才刚刚开始。
他慢慢攥紧拳头。
“系统。”他在心里默念。
“在。”
“如果我爸出事,我要让那些人……全都后悔。”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光屏展开。
【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建议保持冷静。】
【提醒:返场券剩余次数:1次。】
【下一次升级可解锁5分钟回溯。升级条件:再使用一次返场券。】
林风盯着那几行字,一动不动。
张伟小心翼翼地问:“林风……咱们现在怎么办?”
林风没回答。
他看向远处。
那是县医院的方向。
那里躺着他爸。
等着他去救。
可是这一次——
他还能救得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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