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星空网咖。
张伟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嘴里还嘟囔着什么“羊肉串”“别跑”之类的梦话。
林风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漆黑的桌面,倒映出他的脸。
年轻的脸。
十八岁。
但眼睛里的东西,不像十八岁。
他盯着屏幕发呆,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王医生被调走了。
新来的医生是陈建国的人。
父亲的手术……
“叮——”
手机突然响了。
林风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喂?”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点犹豫:“林风?”
林风的瞳孔微微收缩。
李有福。
“你想干嘛?”
“别挂。”李有福的声音很快,“我有话跟你说。”
林风没说话,等他说下去。
李有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语速很快,像怕被人听见:“我今天下午说的都是真的。王医生被调走了,新来的那个姓周,是陈建国他老婆那边的亲戚。你爸的病历他已经看过了,他跟我说……”
他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林风的心一紧:“说什么?”
李有福深吸一口气:“他说,你爸这个病,做手术也是白做,不如保守治疗,省点钱。”
林风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攥紧。
保守治疗。
省钱。
这是医生该说的话吗?
“他还说什么?”
“他还说……”李有福的声音更低了,“你爸的病房,该换了。普通病房床位紧张,让你爸搬到走廊去。”
林风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搬到走廊。
普通病房床位紧张。
他妈的。
“李有福。”他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李有福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李有福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我就是……就是觉得,你爸挺可怜的。我也有爸。”
林风没说话。
“行了,我就说这些。”李有福准备挂电话,“你自己小心点。陈少那边,还有后手。”
“等等。”
李有福停住。
林风问:“你在哪?”
李有福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嘛?”
“我想见你。”
“见我?”李有福的声音警惕起来,“你想干嘛?”
“不干嘛。”林风站起来,走到窗边,“就是……谢谢你。”
李有福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老槐树底下,明天早上六点。”
电话挂了。
林风握着手机,看着窗外。
天快亮了。
2008年6月16日,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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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六点,老槐树底下。
李有福蹲在树根旁边,叼着烟,眼睛红肿,像是一夜没睡。
林风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两个人并排蹲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李有福开口:“你是不是觉得我特不是东西?”
林风没回答。
李有福自嘲地笑了笑:“也是,我确实不是东西。跟着陈宇豪欺负人,收保护费,堵学生,什么缺德事都干过。”
他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晨光里散开。
“但我没害死过人。”
林风转过头,看着他。
李有福也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你知道吗,昨天我去医院,看见你爸了。他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咳得直不起腰。旁边一个护士路过,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顿了顿。
“我就想起我爸了。他也是工人,也快退休了。要是有一天他也病成这样,我也没钱治,也有人不让他住院……”
他说不下去了。
林风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李有福,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李有福愣了一下:“什么怎么办?”
“还跟着陈宇豪?”
李有福低下头,把烟头摁灭在地上。
“不跟了。”他说,“他让我干的那些事,我不想干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林风,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我是真心的。”他看着林风,“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就说话。”
林风也站起来。
他看着李有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愧疚,还有一点……期待。
“好。”他说,“那我现在就有事需要你帮忙。”
李有福一愣:“什么事?”
“帮我盯着周医生。”林风一字一句地说,“新来的那个。他的一举一动,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我都要知道。”
李有福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行。”
他转身要走,又被林风叫住。
“李有福。”
“嗯?”
“谢谢你。”
李有福愣了愣,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谢啥。以后别叫我李有福了,叫老李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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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体彩店。
老钱正在擦柜台,看见林风进来,眼睛一亮。
“哟,小兄弟,今天这么早?”
林风点点头,走到柜台前。
老钱看了看他身后,没看到那个胖子:“一个人来的?那个跟班呢?”
“在家睡觉。”
老钱笑了,把抹布往旁边一放:“行,今天买什么?”
林风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老钱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咋了?”
“老钱。”林风开口,“你在这条街上干了十年,认识的人多吗?”
老钱愣了一下:“还行吧,怎么了?”
“认识陈建国吗?”
老钱的手抖了一下。
他看着林风,眼神变了。
“小兄弟,你问这个干嘛?”
林风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老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往门口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才压低声音说:“认识。县城首富,谁不认识?”
“他是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老钱冷笑一声,“吃人不吐骨头的人。”
他从柜台下面摸出紫砂壶,喝了一口,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十年前,这条街要拆迁,就是他搞的。我家那老房子,就在这片。他给的价格,连隔壁县城一半都不到。我们不签,他就派人来砸窗户,泼粪,半夜放鞭炮。后来……”
他顿了顿。
“后来我老婆受不了,签了。拿了十万块,买了个小房子,剩下的钱开了这家店。”
林风听着,没说话。
老钱看着他,眼神复杂:“小兄弟,你惹上他了?”
林风没回答。
老钱叹了口气:“我劝你一句,别惹他。这人手眼通天,县里领导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你一个刚高考完的学生,拿什么跟人家斗?”
林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那他有什么弱点吗?”
老钱愣了一下:“弱点?”
“对。”
老钱想了想,摇头:“不知道。这人心狠手辣,做事滴水不漏。要说弱点……他儿子算一个吧。宠得没边,要什么给什么。”
林风的眼睛亮了一下。
陈宇豪。
对。
陈宇豪就是他最大的弱点。
“老钱,谢谢你。”他站起来,准备走。
“等等。”老钱叫住他,“小兄弟,你今天来找我,不只是问这些吧?”
林风停下脚步。
老钱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老江湖的精明。
“你连着中了四场,五十六万到手,这事瞒不住的。”他压低声音,“体彩中心那边,已经开始注意你了。他们查了你的记录,发现你之前从来没买过彩票。”
林风的眉头皱了一下。
“还有。”老钱继续说,“昨天有人来店里打听你。”
“谁?”
“不认识。开黑色轿车的,县城没见过。”老钱看着他,“小兄弟,你被人盯上了。”
林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黑色轿车。
陈建国的人?
还是……别的什么?
“老钱。”他开口,“如果有人再来打听,你帮我传个话。”
“什么话?”
“就说——”林风嘴角微微上扬,“我手里还有更大的料。想知道的,自己来找我。”
老钱愣住了。
他看着林风,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小兄弟,你这是……钓鱼?”
林风没回答。
推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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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县人民医院。
林风站在住院部走廊里,看着父亲的新“病房”。
走廊尽头,靠墙放着一张简易病床。床上躺着林父,盖着薄薄的被子,脸色蜡黄,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
旁边来来往往的护士、病人、家属,从他身边经过,没人多看一眼。
林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手,慢慢攥紧。
“林风?”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风转过头。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站在他身后,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边眼镜,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你就是林风吧?”他伸出手,“我是周志文,你父亲的新主治医生。”
林风看着他的手,没握。
周志文讪讪地收回手,笑了笑:“我听说了你父亲的情况。矽肺晚期,确实比较麻烦。不过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力……”
“周医生。”林风打断他,“我想问你一件事。”
周志文愣了一下:“什么事?”
“我父亲的手术,为什么做不了?”
周志文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恢复正常:“这个嘛,主要是考虑到你父亲的身体状况。矽肺晚期,手术风险很大,我们建议保守治疗……”
“风险有多大?”
“呃,这个……”
“百分之多少?”林风盯着他的眼睛,“百分之三十?五十?八十?”
周志文的额头上,沁出一点汗。
“这个……具体数字不好说……”
“那换医生呢?”林风继续问,“如果我找别的医生,去省城,去北京,手术能做吗?”
周志文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压低声音说:“林风,我跟你实话实说吧。你父亲这个病,不是不能做手术。但是……”
他左右看了看,凑近一步。
“有人打了招呼。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林风看着他,一言不发。
周志文叹了口气:“我也是没办法。人家一句话,我就得照办。你爸这事……你别怪我。”
林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那个人,是谁?”
周志文的眼神闪了闪,没说话。
林风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转身走到父亲床边,蹲下来,看着父亲的脸。
林父睁开眼睛,看见他,挤出一个笑容:“小风,来了?”
“嗯。”
“没事,爸挺好的。”林父咳了两声,“走廊也挺好,凉快。”
林风握着父亲的手,那只手干枯、粗糙,像老树皮。
“爸,你再坚持几天。”
林父愣了一下:“坚持啥?”
林风站起来。
“我很快就来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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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星空网咖。
林风正在电脑前看股票,手机突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喂?”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林风?”
“是我。”
“听说,你手里有料?”
林风的嘴角微微上扬。
“你是谁?”
“你别管我是谁。”对面的声音很平静,“我就问你,什么料?”
林风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2008年欧洲杯,剩下所有比赛的比分。”
对面沉默了。
过了很久,那个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怀疑:“你确定?”
“确定。”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吹牛?”
林风笑了。
“你已经看到了。四场全中,五十六万到手。这不是吹牛。”
对面又沉默了。
林风知道,他在考虑。
他等。
“你想要什么?”对面终于问。
“钱。”
“多少?”
林风想了想,报了一个数字。
对面倒吸一口凉气:“你疯了?”
“没疯。”林风说,“这个价格,买的是真相。你可以不要。”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说:“我需要时间考虑。”
“可以。”林风说,“但我提醒你,决赛只剩十天。过期不候。”
他挂了电话。
张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揉着眼睛问:“谁啊?”
林风看着他,笑了。
“鱼。”
“鱼?”张伟一脸懵,“什么鱼?”
林风没回答。
他看向窗外。
夜色里,县城灯火通明。
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事情会变得越来越复杂。
体彩中心。
黑色轿车里的人。
陈建国。
还有这个打电话的神秘人。
但没关系。
他手里有牌。
最大的那张牌,叫“未来”。
“胖子。”他站起来。
“啊?”
“明天开始,你跟着我,寸步不离。”
张伟愣了一下:“咋了?又要打架?”
林风摇摇头。
“不是打架。”
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
那是陈家别墅的方向。
“是打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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