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的那天晚上之后,番茄就开始变了。
不是一下子变的,是慢慢来的。第一天,最大那颗的光弱了一点,第二天又弱了一点,到第五天,彻底不亮了。红的还是红的,挂在枝子上,跟以前一样红。但那种从里面透出来的光,没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了很久。伸手碰了碰那颗最大的,暖的,还是暖的。但那种从指尖往里渗的感觉,没了。它就是个普通番茄了。
小军上来的时候,也发现了。“哥,它们是不是病了?”
我摇摇头。“没病。”
他蹲下来看了看,又摸了摸土。“那怎么不亮了?”
我没回答。他也没再问。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李姐让你下去吃饭,她炸了油条。”
楼下,李姐的早餐店开了。
说是店,其实就是一楼她家那间屋子,窗户打开,摆了几张桌子。外面支了个棚子,棚子底下放着几把椅子,旁边支着油锅,热气腾腾往上冒。
张大爷坐在第一张桌子旁边,鸟笼子挂在头顶的钩子上,画眉叫得挺欢。老孙头坐在对面,手里端着碗豆浆,正往嘴里送油条。
李姐从窗口探出头,看见我,笑了。“小陈!快来,刚出锅的!”
我坐下,她端过来一盘油条,两根,炸得金黄,脆生生的。又端过来一碗豆浆,烫的,上面飘着一层油皮。
“吃!”她把筷子塞我手里。
我咬了一口油条。脆的,热的。
张大爷在旁边跟老孙头说话。“我家那盆月季,又开了。”
老孙头说:“我家韭菜也冒新芽了。”
张大爷说:“你那韭菜,还不是小陈教的。”
老孙头笑了。“那是。小陈教了之后,越长越好。”
他们说着,我听着。阳光照在棚子顶上,透过缝隙洒下来,一片一片的。油条吃完了,豆浆喝完了。李姐过来收碗,看着我。“小陈,那些番茄——听小军说不亮了?”
“嗯。”
她愣了一下。“那还能吃不?”
“能。”
她点点头。“那就行。”
她端着碗走了。
下午,张晓来了。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苏晴她妈让带来的。
她走到阳台门口,看着那些番茄。看了很久。“不亮了。”
“嗯。”
她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过了很久,她开口。“我爸以前说过,这些东西,不是永远亮的。”
我看着她。
她转回身。“他说,它们亮的时候,是在等人。等到了,就不亮了。”
她走到沙发前,坐下。“陈玄,我爸找到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折得整整齐齐的,边角有点湿。打开,上面是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跟以前一样。
“晓晓,爸在岛上,挺好。别找了。那些番茄,不亮了吧?不亮了就好。它们不亮了,说明那扇门有人进去了。告诉小陈,别惦记。他那些番茄,好好种。——爸。”
我看着那张纸,很久没动。张晓坐在对面,没催我。
“什么时候寄来的?”
“今天早上。”她说,“有人从海边带回来的。一个渔民,说有个老头托他带的。”
我看着那行字。“他还在岛上。”
张晓点点头。“还在。”
她把那张纸拿回去,折好,放进口袋里。“陈玄,他不想回来。”
“我知道。”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但他还在。就够了。”
门关上了。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那些番茄上,红红的,但没有光了。铃铛响着,叮叮当当。隔壁阳台,小周站在那边。
“陈玄。”
“嗯?”
“张叔来信了?”
“嗯。”
她沉默了几秒。“他还好吗?”
我想了想。“挺好。”
她点点头,转身进屋了。
我伸手碰了碰最大那颗番茄。暖的。但没有那种感觉了。它就是一颗番茄,红的,普通的。
楼下,小军还站在路灯底下。苏晴靠在单元门口,没走。李姐的早餐店关门了,棚子收了,椅子摞在墙角。张大爷家的灯亮着,老孙头家的也亮着。
一片一片的灯光,把小区照得暖烘烘的。我站起来,看着那些灯光。那些番茄在身后红着,不亮了,但还是红的。
脑子里冒出张维民那句话。“它们不亮了,说明那扇门有人进去了。”
谁进去了?他进去了。他找到那扇门,进去了。然后番茄就不亮了。
我转回身,看着那些番茄。四十多颗,红的,挂着。铃铛响着,叮叮当当,不紧不慢。楼下传来李姐的声音,在跟谁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听着挺高兴的。张大爷的收音机在响,今天唱的是《空城计》。老孙头的棋子啪啪敲,一下一下的。
我坐下。那些番茄在月光底下红着,不亮了,但还在。楼下那些人还在,灯光还在,日子还在过。
我伸手,又碰了碰那颗最大的。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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