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茄不亮之后的第三天,沈默来了。
那天早上天阴着,云压得很低。李姐的早餐棚子底下坐着几个人,张大爷在喝豆浆,老孙头在掰油条。我坐在他们旁边,刚咬了一口,就看见小区门口停了一辆车。黑色的,就一辆。
沈默下车,站在铁栅栏外面,没进来。
我放下油条,走过去。他穿着件灰夹克,没戴眼镜,头发乱糟糟的,像好几天没洗。瘦得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跟第一次见的时候比,换了个人似的。
“来了?”我问。
他点点头。“来看看。”
我打开旁边的小门,让他进来。他犹豫了一下,迈步走进来。这是他第一次进这个小区。他站在花坛边上,看了看张大爷的早餐棚子,看了看那棵歪脖子树,看了看小军站岗的那根路灯。然后抬头,往我那个阳台看。
“就是这儿?”他问。
“就是这儿。”
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那些番茄,不亮了?”
“不亮了。”
他点点头。没再问。
我带他上楼。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数台阶。到六楼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没进去。隔着玻璃门,看着阳台上那些番茄。四十多颗,红的,挂了一排。没有光,就是普通番茄的红。
“跟我想的不一样。”他说。
“哪儿不一样?”
“我以为会很大。”他顿了顿,“或者很特别。看着就是普通番茄。”
“就是普通番茄。”
他愣了一下,转回头看我。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一闪就没了。“也是。”
他没进去,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往楼下走。走到三楼的时候,忽然停住。扶着栏杆,低着头。
“陈玄,”他开口,“张晓她爸——”
“还在岛上。”
他点点头。“那就好。”
继续往下走。
到楼下,站在单元门口,看着那个早餐棚子。张大爷他们已经吃完了,老孙头在收拾桌子,李姐在刷锅。热气从窗口冒出来,白花花的,飘到棚子顶上就散了。
“陈玄,”沈默开口,“我走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他的下颌绷得很紧,咬肌一鼓一鼓的。
“去哪儿?”
他没回答。往小区门口走,走到花坛边上,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我那个阳台。那些番茄在阳光底下红着,没光,就是红的。
他转回头,继续走。走到门口,跨出去,站在铁栅栏外面。
“陈玄,”他说,“以后不会有人来找你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从栅栏缝里递过来。是一把钥匙,旧旧的,铜的,上面系着根红绳。
“那个仓库的。”他说,“里面有些东西,你想看就看,不想看就扔了。”
我把钥匙接过来。他转身,往那辆黑车走。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陈玄。”
“嗯?”
“那扇门——”他没说下去。站在那儿,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点。过了很久,他开口。“算了。”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发动了,慢慢开走,拐过路口,看不见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把钥匙。铜的,凉的。红绳旧了,褪成粉白色。
小军从路灯底下走过来。“哥,那人走了?”
“走了。”
“还回来吗?”
我看着路口。“不回来了。”
小军点点头,没再问。
下午,张晓来了。我把那把钥匙给她看。她接过去,看了看,还给我。
“他走了?”
“走了。”
她点点头。“也好。”
她走到阳台门口,看着那些番茄。“陈玄,你觉得他会去哪儿?”
我想了想。“不知道。”
她没再问。站了一会儿,走了。
夜里,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月亮很亮,照在那些番茄上,红红的。铃铛响着,叮叮当当。隔壁阳台,小周站在那边。
“那个人走了?”
“走了。”
她沉默了几秒。“他还会回来吗?”
我看着那些番茄。“不回来了。”
她点点头,转身进屋了。
我掏出那把钥匙,看了看。铜的,凉的。沈默走了。他说,以后不会有人来找你了。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但他的手在抖。
我站起来,看着东边的天。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张维民在那边,在那个岛上。沈默走了,不知道去了哪儿。那些番茄不亮了,但还在。楼下,李姐的早餐棚子收了,椅子摞在墙角。张大爷家的灯亮着,老孙头家的也亮着。
我低头看手里那把钥匙。铜的,凉的。仓库里有些东西,他想让我看。明天去吧。今天不想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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