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姐的早餐店是五月八号正式开的。没搞什么仪式,就门口贴了张红纸,上面写着“早餐供应”四个字。字是张大爷写的,毛笔字,歪歪扭扭的,但挺有劲。
早上六点,我下楼的时候,棚子已经支起来了。油锅支在棚子底下,火苗舔着锅底,油滋滋响。李姐围着白围裙,站在锅后面,手里拿着长筷子。看见我,笑了。“小陈!第一个!”
她夹了两根油条放进锅里,油立刻冒泡,油条慢慢鼓起来,变成金黄色。捞出来,搁在架子上控油,又舀了一碗豆浆。
“坐!”
我在第一张桌子坐下。张大爷从花坛那边走过来,鸟笼子挂在棚子钩上,画眉叫得挺欢。“李姐,来两根!”
“来了!”
老孙头也过来了,手里还握着棋子。“老张,吃完杀一盘。”
“杀就杀,怕你?”
油条端上来,每人两根。豆浆每人一碗。桌上摆着咸菜碟,萝卜干、雪里蕻、酱黄瓜,都是李姐自己腌的。
我咬了一口油条,脆的,热的。张大爷在旁边嚼得咔嚓响。“李姐,你这油条,比外面卖的好吃。”
“那当然!”李姐从窗口探出头,“我这面,昨晚就和好了,醒了一晚上!”
老孙头夹了块萝卜干。“这咸菜也好吃。”
“喜欢就多拿点。”李姐又端出来一碟,“家里腌了一大坛子。”
阳光从棚子缝里洒下来,一片一片的。油条的热气冒上去,在阳光里打着旋。我吃完两根,李姐又夹过来一根。“多吃点,瘦了。”
“够了——”
“够什么够,你一个人住,能好好吃饭?”她把油条放我碗里,又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张大爷吃完,抹了抹嘴。“小陈,你那些番茄,还种着呢?”
“种着呢。”
“不亮了?”
“不亮了。”
他点点头,没再问。拎起鸟笼子,走到花坛边坐下,开始摆棋盘。老孙头跟过去,棋子啪啪响。
我坐在那儿,把那根油条也吃了。豆浆喝完了,碗底留着一层豆皮。李姐过来收碗,看着我。“小陈,以后早饭不用送上来了,你下来吃。”
“好。”
她笑了,端着碗走了。
上午,我在阳台浇番茄。那些番茄不亮了之后,跟普通番茄一样。红的,绿的,挂了一排。叶子绿油油的,在风里晃。浇完水,我往下看。早餐棚子下面坐满了人,张大爷在跟老孙头下棋,旁边围了好几个人。李姐在锅后面忙着,围裙上沾了面粉。
小军从路灯底下走过来,也坐进去了。李姐给他端了碗豆浆,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旁边有人笑,他也笑。
下午,张晓来了。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袋东西。“李姐让我捎的。”她放下,一袋是油条,一袋是咸菜。“说给你晚上吃。”
我看了看那袋油条。十几根,够吃好几天。
“她早上剩的。”张晓说,“她说卖不完,其实每天都卖完。”
我笑了。“我知道。”
她走到阳台门口,看着那些番茄。“我爸说,它们不亮了,但还在。”她转回身,“人也是。”
我没说话。她站了一会儿,走了。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月亮升起来,照在那些番茄上,红的,不亮。铃铛响着,叮叮当当。楼下,早餐棚子收了,椅子摞在墙角。李姐家的灯亮着,她在准备明天的面。张大爷家的灯也亮着,电视在响。老孙头家的灯灭了,他睡得早。
我伸手碰了碰最大那颗番茄。暖的。
隔壁阳台,小周站在那边。“陈玄,李姐的早餐店,生意好吗?”
“好。”
她点点头。“那就好。”
她转身进屋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那些番茄。四十多颗,红的,挂了一排。不亮了,但还在。楼下,李姐家的灯还亮着。她在和面,明天早上六点起来炸油条。张大爷明天还会来,老孙头也会来。小军会坐在那张桌子上,喝一碗豆浆。日子就这么过,一天一天的。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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