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爷的八十大寿是李姐张罗的。她说,老张头在咱们小区住了十几年,从没办过生日,这回得办。地点就在早餐棚子底下,桌子拼了三张,铺上红桌布。李姐从早上就开始忙,炸丸子、炖排骨、蒸鱼,灶火就没灭过。
下午五点多,人齐了。张大爷换了一身新衣服,藏青色的,上个月他闺女从外地寄来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在主位上,旁边空着一把椅子,没人坐。
李姐端菜上来,一碗长寿面,面条细长,卧着两个荷包蛋。“老张头,先吃这个!”
张大爷笑了,咧开嘴,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急啥,等人齐了再吃。”
“人齐了呀。”李姐数了数,“你,老孙头,小陈,苏晴,小军,我——”
“不是。”张大爷打断她,指了指旁边那把空椅子。“还有她。”
李姐愣了一下,看看那把椅子,又看看张大爷。张大爷没解释,端起长寿面,挑了一筷子,放在旁边那个空碗里。然后又挑了一筷子,放进自己嘴里。
“她不爱吃蛋黄。”他嚼着面,含含糊糊地说,“每次都把蛋黄挑出来给我。”
桌上安静了。老孙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李姐别过脸,假装去端菜。小军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张大爷吃完那碗面,把汤也喝了。放下碗,抹了抹嘴。“你们愣着干嘛?吃啊!”
老孙头先动了,夹了一块排骨。李姐也回来了,端着一盘鱼。苏晴给我夹了一筷子菜,自己也夹了一筷子。小军闷头吃饭,不说话。
吃到一半,张大爷忽然开口。“小陈。”
“嗯?”
“我那老伴,你知道吧?”
我点点头。
他放下筷子,看着那把空椅子。“她走了两年了。走之前那半年,下不了床,吃不了东西,人都瘦成一把骨头了。就你的番茄,她吃得下。”
他顿了顿。“吃了你的番茄,她又多活了两年。”
桌上又安静了。张大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两年,她还能下楼走走,还能跟李姐聊聊天,还能听我遛鸟回来学画眉叫。值了。”
他把酒喝完,站起来。“我再说两句。”
所有人都看着他。
“我这辈子,八十了。”他说,“当过工人,下过岗,摆过地摊,什么苦都吃过。没想到老了老了,遇上你们这些人。”
他指了指李姐。“这丫头,天天给我送饭。”
指了指老孙头。“这老头,天天陪我下棋。”
指了指小军。“这小子,天天在楼下站着。”
指了指我。“这小陈——”他顿了顿,“小陈的番茄,让我老伴多活了两年。”
他端起酒杯,又放下。“不说了,喝酒。”
那天晚上,张大爷喝多了。老孙头也喝多了。两个人坐在花坛边上,靠着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李姐在收拾桌子,小军在帮忙搬椅子。
苏晴站在我旁边,看着那两个人。“陈玄。”
“嗯?”
“张大爷说的那些话——”
“嗯。”
她没再说什么。月光照在花坛上,照在那两个老头身上。张大爷靠在老孙头肩上,睡着了。老孙头没动,就让他靠着。
小军走过来。“哥,我送他们回去。”
他一手扶一个,慢慢往楼里走。张大爷走两步停一下,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但听着像是在哼歌。
李姐收拾完桌子,走过来。“小陈,今天这顿饭,值了。”
她拎着空篮子,走了。走到单元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花坛边上空空的,椅子收了,桌子撤了。但那把空椅子,张大爷不让收,还摆在那儿。月光照着,椅背上搭着一件外套,枣红色的,旧了,但干干净净。
小周从隔壁阳台探出头。“陈玄,下面那椅子——”
“张大爷老伴的。”
她点点头,没再问。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那把空椅子。月光照着,椅背上的外套在风里轻轻晃。楼下,张大爷家的灯亮着。老孙头家的也亮着,他还没走,在陪着。
我伸手碰了碰最大那颗番茄。暖的。
脑子里冒出张大爷那句话。“她吃了你的番茄,多活了两年。”不是番茄让她多活了两年。是她还想活。她还想下楼走走,跟李姐聊聊天,听张大爷学画眉叫。番茄只是让她有了力气。
隔壁阳台,小周还在那儿。“陈玄,你说张叔在岛上,会想家吗?”
我看着她。“会的。”
她点点头。“那他为什么不回来?”
我想了想。“因为那边也有他要守的东西。”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了。
我坐下来,看着那些番茄。四十多颗红的,挂了一排,不亮了,但还在。楼下,张大爷家的灯灭了。老孙头家的也灭了。那把空椅子还在花坛边上,月光照着,椅背上的外套不晃了,风停了。
楼下有人喊我。小军的声音。“哥,还不睡?”
“就睡。”
他点点头,走回路灯底下,靠着那棵树。烟头一明一灭。
我站起来,看着那把空椅子。张大爷说,她不爱吃蛋黄。吃了我的番茄,多活了两年。两年,七百多天。她每天下楼走走,跟李姐聊聊天,听张大爷学画眉叫。那把椅子上,她坐过。外套上,有她的味道。张大爷不让收,他要放在那儿,每天看见。
我转回身,看着那些番茄。四十多颗,红的,挂了一排。不亮了,但还在。
“够了。”我小声说。不知道对谁说。但叶子颤了颤,轻轻的,像在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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