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军的安保公司是六月开的。没挂牌子,没印名片,就在小区门口贴了张告示:“军盾安保,承接各类安保业务。联系人:李军。电话:138……”字是小军自己写的,歪歪扭扭的,跟张大爷那笔字有一拼。
那天早上我在李姐的早餐棚子吃油条,小军走过来,坐在对面。穿了件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领口勒得紧紧的。头发也理过了,短得能看见头皮。
“哥,我那个公司——”
“看见了。”
他搓了搓手。“你觉得咋样?”
“挺好。”
他笑了。那笑容跟平时不一样,有点不好意思。
李姐从窗口探出头。“小军!你那公司,接不接小区的活?”
“接啊!啥活?”
“晚上巡逻。一个月多少钱?”
小军愣了一下,回头看我。我冲他点点头。
“不要钱。”他说。
“那怎么行!”李姐瞪眼,“你开公司,不要钱吃什么?”
“那……”他挠挠头,“一千?”
“行。”李姐缩回去,端了一碗豆浆出来。“给,喝吧。”
小军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李姐看着他,笑了。“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
上午,我在阳台浇番茄。小军站在楼下,跟几个人说话。都是他那些战友,老马、黑子、阿贵、猴子,还有几个不认识的。站成一排,小军站在前面,跟以前在部队似的。说完,几个人散了。老马和黑子往小区门口走,阿贵和猴子往后面走。
小军抬头,看见我,招招手。“哥!”
我放下喷壶,下楼。
他站在花坛边上,手里拿着个小本子。“谈成了。小区巡逻,一个月一千。旁边那个小区也找我了,一个月八百。还有对面那个商场,让我去看看。”
他翻着本子,一页一页的。“哥,你说我报价是不是太低了?”
“先做着。做好了再涨。”
他点点头,把本子收起来。“也是。”
他站在那儿,看着小区门口。老马和黑子站在铁栅栏旁边,一人一边,腰板挺直。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拖得老长。
“哥,”小军开口,“以前在这儿站着,心里不踏实。怕那些人突然来,怕护不住你们。”
他顿了顿。“现在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他笑了。“现在我是正经做生意的。名正言顺。”
下午,张晓来了。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苏晴妈让捎的。”她放下,走到阳台门口,看着那些番茄。“小军的公司开了?”
“开了。”
她点点头。“挺好。”她转回身,“陈玄,你知道吗,我爸以前也想开个公司。不是安保公司,是种菜的。他说他要种那种不用农药、不用化肥的菜,卖给那些吃不起好东西的人。”
她顿了顿。“没开成。钱不够。”
我没说话。她站了一会儿,走了。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月亮升起来,照在那些番茄上,红的,不亮。铃铛响着,叮叮当当。楼下,小军站在路灯底下,旁边站着老马。两个人,一边一个,跟以前一样。但不一样了。以前是守着,现在是上班。
李姐的早餐棚子收了,椅子摞在墙角。张大爷家的灯亮着,老孙头家的也亮着。小区门口,老马和黑子还站在那儿,腰板挺直。
隔壁阳台,小周站在那边。“陈玄,小军的公司——”
“开了。”
她点点头。“那就好。”
她转身进屋了。
我伸手碰了碰最大那颗番茄。暖的。
脑子里冒出小军那句话。“名正言顺。”对,名正言顺。不是义务,不是帮忙,是工作。他穿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他有本子,有电话,有客户。他站在路灯底下,有人给他发工资。
楼下,小军还在那儿。老马走了,换黑子过来。两个人说了几句话,小军笑了。那笑容在路灯底下,挺亮的。
我站起来,看着那些番茄。四十多颗,红的,挂了一排。不亮了,但还在。楼下那些人还在。张大爷在听戏,老孙头在下棋,李姐在和面。小军在上班。
我坐下。铃铛响着,叮叮当当。
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