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孙头的韭菜是小区里长得最好的。
这话不是我说的，是张大爷说的。那天早上在早餐棚子底下，张大爷嚼着油条，忽然冒出一句：“老孙头，你那韭菜，比菜市场卖的都强。”老孙头端着豆浆，嘴角往上翘了翘，没说话。但那个翘法，明显是得意。
我确实教过他。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他拎着一袋子韭菜上来找我，叶子细得跟头发丝似的，黄不拉几的。我看了看土，板结得厉害，表面泛着一层白霜。“肥多了，”我说，“土不行。换土，别用化肥。”
他点点头，拎着韭菜走了。后来他换了土，从张大爷那儿弄的腐叶土，又掺了点煤渣——泡过的，我特意交代的。之后他隔三差五来找我，有时候问我该浇多少水，有时候问我叶子发黄怎么办，有时候就是拎一把韭菜上来，放下就走。
现在他那阳台，绿油油一片。韭菜、小葱、蒜苗，还试着种了两棵番茄，没长起来，但韭菜是真旺。割了一茬又一茬，根本吃不完。
那天下午，我在阳台浇番茄，听见楼下有人喊。老孙头站在他家阳台上，往下喊：“老张！上来拿韭菜！”
张大爷从花坛边站起来，仰着头。“多少？”
“一捆！”
“行！”张大爷拎着鸟笼子上楼了。
过了一会儿，老孙头又喊：“李姐！上来拿韭菜！”
李姐从早餐棚子里探出头。“多少？”
“一捆！”
“来了！”
又过了一会儿，老孙头又喊：“小周！上来拿韭菜！”
隔壁阳台探出个头。“多少？”
“一捆！”
小周笑了，翻过矮墙跳到我这边，从我家出去的。
她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捆韭菜，绿油油的，根上还带着土。“老孙头给的。你那份在门口。”
我开门看。门把手上挂着一捆韭菜，比给别人的都大，用红绳扎着。
晚上，苏晴来了。她进门就看见那捆韭菜。“老孙头给的？”
“嗯。”
她拎起来看了看。“他种得真好。”她把韭菜放桌上，“你知道吗，现在小区好几家都在跟他学种韭菜。二单元的王姨，三单元的老李，都种上了。”
她顿了顿。“都是你教的。”
我愣了一下。“我没教他们。”
“你教了老孙头。老孙头教他们的。”她笑了，“他们说，小陈说的，土要好，别用化肥。”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走进厨房，拿了把刀，开始切韭菜。“晚上包饺子。”
她切菜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咚咚咚的。我在阳台上坐着，那些番茄在月光底下红着，四十多颗，挂了一排。铃铛响着，叮叮当当。
楼下，李姐的早餐棚子收了，椅子摞在墙角。张大爷家的灯亮着，老孙头家的也亮着。老孙头在阳台上浇他那几盆韭菜，浇得很慢，一盆一盆的。
隔壁阳台，小周站在那边。“陈玄，老孙头的韭菜——”
“看见了。”
她站了一会儿。“你教的？”
“嗯。”
她点点头，转身进屋了。
苏晴从厨房探出头。“陈玄，醋在哪儿？”
“橱柜第二层。”
她翻了一会儿，找到了。刀声又响起来，咚咚咚的。
我伸手碰了碰最大那颗番茄。暖的。
楼下，老孙头浇完韭菜，进屋了。灯还亮着。张大爷家的灯也亮着，电视在响。李姐家的灯灭了，她睡得早。
苏晴端着饺子出来，热腾腾的，冒着气。“尝尝。”
我夹了一个。韭菜鸡蛋馅的，鲜，皮薄馅大。“老孙头这韭菜，种得真好。”
苏晴也夹了一个。“那当然。小陈教的嘛。”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也笑了。
我坐在那儿，吃着饺子，看着那些番茄。四十多颗红的，挂了一排。不亮了，但还在。楼下那些人还在。老孙头在种韭菜，张大爷在遛鸟，李姐在炸油条，小军在站岗。日子就这么过。
苏晴吃完饺子，站起来收拾碗筷。“明天还吃韭菜馅的？”
“吃。”
她笑了，端着碗进厨房了。
我转回头，看着那些番茄。叶子在风里颤，轻轻的。
“够了。”我小声说。
铃铛响着，叮叮当当。像在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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