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渔民是七月中旬来的。那天热得不行,蝉在树上叫成一片,李姐的早餐棚子底下没人坐着,都躲在屋里吹电扇。我在阳台上浇番茄,汗顺着脖子往下淌,滴在叶子上,跟浇水似的。
小军上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人。五十来岁,黑,瘦,脸上褶子跟刀刻的似的,穿着一件褪了色的蓝T恤,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脚上趿着拖鞋。指甲缝里黑乎乎的,洗不掉的那种黑。
“哥,这位说找你有事。”
那人站在门口,没进来,看着我。打量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是陈玄?”
“是。”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个塑料袋,卷成一小团,外面缠着橡皮筋,一圈一圈的,缠得很紧。他解橡皮筋的时候手在抖,解了好几下才解开。
里面是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边角有点潮。打开,上面是手写的字,歪歪扭扭的,跟以前一样。纸很薄,字迹洇开了一点,像是被海水打湿过。
“小陈,我在岛上,挺好。别惦记。这边也有番茄,跟你种的一样,不亮了,但还在。告诉晓晓,爸挺好。——张维民。”
我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抬头看那个人。“他在哪儿?”
那人摇摇头。“岛上。他不下来。”
“你见过他?”
“见过。”他顿了顿,“上个月,我船搁浅了,在那个岛上待了两天。他住在海边,搭了个棚子,旁边种了一片番茄。”
他指了指我阳台上那些。“跟这个一样的。”
小军站在旁边,没说话。我看着那张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更小,更歪,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这边的海,挺好。”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他瘦不瘦?”
那人想了想。“瘦。但精神挺好。说话中气足。”
“他有没有说什么?”
“说了。”那人看着我,“他说,告诉小陈,这边挺好的,别惦记。”
我点点头。那人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等一下。”我进屋,摘了一颗番茄,用塑料袋装上,递给他。“带给他。”
那人接过去,看了看那颗番茄,又看了看我。“行。”
他走了。小军送他下楼。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人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走了,消失在路口。
下午,张晓来了。我还没开口,她就看见我手里的那张纸。
“我爸来信了?”
我把那张纸递给她。她接过去,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笑了。
“他说海挺好。”
“嗯。”
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那就好。”
她走到阳台门口,看着那些番茄。四十多颗,红的,挂了一排。阳光照着,普通的那种红。
“陈玄,你说他在那边,吃什么?”
“有鱼。海里的。”
她点点头。“他以前爱吃鱼。我妈走了之后,就不怎么做了。”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忽然回头。“那颗番茄,你摘了?”
“嗯。让人带给他。”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会高兴的。”
门关上了。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月亮升起来,照在那些番茄上,红的,不亮。铃铛响着,叮叮当当。
我掏出那张纸,又看了一遍。“这边的海,挺好。”他在海边搭了个棚子,旁边种了一片番茄。不亮了,但还在。他瘦了,但精神挺好。说话中气足。
楼下,李姐的早餐棚子收了,椅子摞在墙角。张大爷家的灯亮着,电视在响。老孙头家的也亮着,他在看报纸。小军站在路灯底下,靠着那棵树。苏晴家的灯亮着,窗帘拉着。
隔壁阳台,小周站在那边。
“陈玄,张叔来信了?”
我把那张纸举起来,让她看。她看了一会儿,点点头。“挺好。”
她转身进屋了。
我伸手碰了碰最大那颗番茄。暖的。那颗最大的被我摘了,让人带给他了。他会收到吗?会的。那个人会找到他,把那颗番茄给他。他会接过去,看一看,咬一口。甜的。跟他以前种的一样。
楼下,李姐家的灯灭了。张大爷家的也灭了。老孙头家的还亮着,他睡得晚。我站起来,看着东边的天。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张叔,”我小声说,“番茄收到了吗?”
没人回答。铃铛响着,叮叮当当。像在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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