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晓来的那天下午，下了一场雨。
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阳台的棚子上沙沙响。那些番茄在雨里红着，水珠顺着果子往下滚，挂在底部，亮晶晶的，不肯掉。
她进门的时候头发湿了，肩膀上洇了两块深色。她也不擦，就走到阳台门口，看着那些番茄。
“我爸来信了？”我问。
“没有。”她说，“就是想来坐坐。”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没喝，放在茶几上。
她坐在沙发上，我坐在对面。雨声从窗外传进来，沙沙的，不急不慢。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很久，她开口。
“陈玄，你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吗？”
我愣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我爸以前说过。”她说，“他说那扇门后面，是另一个世界。”
我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她继续说。“他说不是那种神仙的世界，也不是那种死了之后去的地方。就是另一个世界，跟这边一样。有海，有风，有番茄。”
她顿了顿。“有人。”
我看着她。“什么人？”
她摇摇头。“不知道。他没说。他只说那边也有人。种番茄的人。”
雨声大了一点，打在棚子上啪啪响。铃铛被风吹动，叮叮当当，混在雨声里，听着有点远。
“陈玄，”她开口，“你觉得他说的对吗？”
我想了想。“不知道。”
她点点头，没再问。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推开玻璃门。雨丝飘进来，落在她手上。她没躲。
“我爸以前是个特别实际的人。”她说，“他不信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我小时候说梦见外星人了，他说是动画片看多了。我说学校里有人欺负我，他说你去告诉老师。他从来不说那种话。”
她顿了顿。“后来我出事了。他在医院守了三个月，我沒醒。他就开始变了。”
她转回身，看着我。“他开始信了。信那些以前不信的东西。”
雨小了一点。沙沙的，像有人在远处说话。
“陈玄，”她问，“你说他是因为信了才找到那扇门，还是找到那扇门之后才信的？”
我没回答。她也没等。走回来，坐在沙发上。
“我爸说，那扇门后面，跟这边一样。”她看着我，“他说那边也有番茄，跟你种的一样的。不亮了，但还在。”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有时候想，他是不是骗我。”
“不会。”
她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我指了指阳台上那些番茄。“它们告诉我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轻，但挺真的。“也是。”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陈玄，谢谢你。”
“谢什么？”
“听我说这些。”她顿了顿，“这些话，我不敢跟别人说。说了别人会觉得我疯了。”
门关上了。
雨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那些番茄上，水珠亮晶晶的。铃铛不响了，没风。隔壁阳台，小周站在那边，头发也是湿的。
“陈玄，张晓刚才——”
“嗯。”
她站了一会儿。“她说的那些话，你信吗？”
我看着那些番茄。四十多颗红的，挂了一排，水珠在往下滴。
“信。”我说。
她点点头，转身进屋了。
我坐在阳台上。太阳照着我，暖烘烘的。地上还是湿的，水汽往上冒，带着泥土的味道。那些番茄的叶子绿得发亮，果子红得发亮。
我伸手碰了碰最大那颗。暖的。
那扇门后面是什么？不知道。但张维民说，那边有海，有风，有番茄。不亮了，但还在。有人在种。跟他一样。
楼下，李姐在收棚子，地上湿的，她把椅子搬进屋里。张大爷拎着鸟笼子从单元门出来，仰着头看天。老孙头跟在后面，手里握着棋子。小军站在路灯底下，雨停了，他也没走。
苏晴从单元门里出来，抬头往上看。看见我，招招手。我也招招手。她笑了。
我转回头，看着那些番茄。四十多颗，红的，挂了一排。不亮了，但还在。这边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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