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的信是八月初寄来的。信封上贴着一张外国邮票,花花绿绿的,看不出是哪个国家。邮戳盖得模模糊糊,只认得一个“海”字。地址写的是小区的名字,收件人是陈玄,字迹工工整整的,一笔一画,跟沈默那个人一样。
李姐把信给我的时候,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小陈,谁从国外寄信给你?”
“一个朋友。”
她没再问,把信递给我,端着一笼包子走了。
我上楼,拆开信封。里面是两张纸,一张是信,一张是照片。信写得不长,字迹工整,没有涂改,像是认真誊写过一遍的。
“陈玄,我在南边找了个小岛,跟人租了块地,也种了点东西。番茄,辣椒,黄瓜,都是普通的种子。长得还行,但没你的好。这边的海很蓝,风很大,晚上能看见很多星星。以前没注意过这些。以前只顾着看前面,怕后面有人追上来。现在不用看了。后面没人了。”
我看着信,翻到第二页。
“那块船板,我带走了。就放在地里,当个记号。有时候干活累了,就坐在上面歇一会儿。你那些番茄,好好种。不用惦记我。——沈默。”
我放下信,拿起那张照片。照片有点糊,像是随手拍的。海,蓝的,天也蓝的,中间有一条线,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地里有几排番茄,红了几颗,不多,但看着挺精神。旁边插着一块木板,焦黑的,边角烧没了,上面刻着三个字——找到了。一个人坐在地头,穿着白背心,草帽扣在脸上,看不见脸。但我知道是他。瘦了很多,肩膀的骨头凸出来,把背心撑出两道棱。腿伸得老长,脚上沾着泥,旁边放着一把锄头。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下午,张晓来了。我把沈默的信给她看。她看完,没说话,拿起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这是那个岛?”
“不是。是另一个。”
她点点头,把照片放下。“他在那边种番茄。”
“嗯。”
她笑了。那笑容很短,但挺真的。“他也种了。”
她走到阳台门口,看着那些番茄。四十多颗,红的,挂了一排。阳光照着,就是普通的红。
“陈玄。”
“嗯?”
“你说他种的那些,会亮吗?”
我想了想。“不会。”
她点点头。“那就好。”
她走了。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月亮升起来,照在那些番茄上。我把那张照片举起来,对着月光看。海是灰的,天也是灰的,那排番茄看不太清,但能看见那个坐着的人。草帽扣在脸上,锄头放在脚边。他在地里干活,累了,坐下来歇一会儿。看着那些番茄,看着那片海,看着天上的星星。
我把照片放进口袋里,跟那把铜钥匙放在一起。楼下,李姐的早餐棚子收了,椅子摞在墙角。张大爷家的灯亮着,老孙头家的也亮着。小军站在路灯底下,靠着那棵树。苏晴家的灯亮着,窗帘没拉,能看见她妈在客厅看电视。
隔壁阳台,小周站在那边。“陈玄,沈默来信了?”
我把那张照片举起来,让她看。她看了一会儿,看不清,没问是什么。“他说什么了?”
“说他在那边种番茄。”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他也种了?”
“嗯。”
她点点头,转身进屋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那些番茄。四十多颗红的,挂了一排。不亮了,但还在。沈默在南边,也种了一排。不亮的,也在。他坐在那块船板上,看着它们。不用看前面,后面也没人。
我伸手碰了碰最大那颗。暖的。
楼下,小军还在那儿。苏晴家的灯灭了,她睡了。张大爷家的也灭了。老孙头家的还亮着。
我站起来,看着东边的天。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张维民在那边,在那个岛上,住在海边的棚子里,种着一片不亮的番茄。沈默在南边,也找了个小岛,也种了一排。他们不在一起,但他们都在种。不亮的,也在种。
我转回身,看着那些番茄。四十多颗,红的,挂了一排。叶子在风里颤,轻轻的。
“够了。”我小声说。铃铛响着,叮叮当当。像在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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