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过半,番茄又红了一批。不是那种从里面透出来的红,就是普通番茄的红。红的归红的,青的归青的,挂在枝子上,跟菜市场卖的没什么两样。但李姐说不一样,张大爷也说不一样,老孙头也说不一样。问他们哪儿不一样,又说不上来。
那天早上我在阳台摘番茄,苏晴在旁边帮忙。她递过来一个篮子,我往里面放。四十多颗,摘了满满一篮子,沉甸甸的。
“这么多,吃得完吗?”她问。
“送人。”
她愣了一下。“送谁?”
我想了想。“李姐,张大爷,老孙头,小军,小周,张晓,还有你妈。”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她的耳朵又红了,但没躲开。“那我呢?”
“你的,自己拿。”
她低下头,从篮子里拿了一颗,最大那颗。捧在手心里,看了半天。“陈玄。”
“嗯?”
“这个番茄,跟以前的一样吗?”
我想了想。“你尝尝。”
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咬了一口。咽下去,看着我。“甜的。”
“跟以前一样?”
她愣了一下。又咬了一口,嚼了很久。“不一样。”她顿了顿,“但也好吃。”
她吃完那颗番茄,把蒂放在窗台上。阳光照在她脸上,嘴角沾着一点汁水,她没擦。
下午,我开始分番茄。李姐那份最大,她家人多,还有早餐店要用。张大爷那份其次,他要给他老伴留着——放那把空椅子旁边。老孙头那份最小,他说他牙口不好,吃不多。小军那份,我让老马带下去的。他站在路灯底下,接过去,看了看,没说话,揣进口袋里。小周那份,我放在她门口,敲门。她开门,看见地上的番茄,抬头看我。“谢谢。”她拿起来,咬了一口。“甜的。”门关上了。
张晓那份,我让李老师带回去的。他接过去,看了看那些番茄。“这是最后一次?”
“嗯。”
他点点头,没再问。
苏晴妈那份,苏晴自己拿回去的。她拎着袋子走到单元门口,回头看我。“我妈说谢谢你。”
“不用谢。”
她笑了,转身走了。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篮子空了,四十多颗番茄,全分完了。枝子上还挂着几颗小的,青的,还没熟。阳光照着它们,绿得发亮。
楼下传来李姐的声音,在跟谁说话。张大爷的收音机在响,今天唱的是《打金枝》。老孙头的棋子啪啪敲,一下一下的。小军站在路灯底下,手里拿着那颗番茄,还没吃,翻来覆去地看。
我坐下来。那些番茄没了,枝子空荡荡的,叶子还在,绿着。铃铛响着,叮叮当当。
隔壁阳台,小周探出头。“陈玄,番茄分完了?”
“分完了。”
她点点头,看着我那些空枝子。“还种吗?”
“种。”
她笑了。“那就好。”
她转身进屋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那些空枝子。叶子在风里颤,轻轻的。篮子空了,放在脚边,蒂上还沾着一点红。楼下,李姐在炸油条,油烟味儿飘上来。张大爷在遛鸟,画眉叫得挺欢。老孙头在下棋,棋子啪啪响。小军还站在路灯底下,手里那颗番茄,他终于吃了。咬了一口,嚼了嚼,点了点头。
我站起来,进屋,拿了那包种子。张大爷给的,很久以前给的。一直没舍得种。倒出来,十几颗,小小的,褐色的。
回到阳台,把土翻了翻,撒上种子,盖上一层薄土。浇水,水渗下去,土变成深褐色。
苏晴从楼下上来,站在阳台门口。“种了?”
“种了。”
她走过来,蹲在旁边,看着那盆土。“什么时候发芽?”
“几天。”
她点点头,没再问。
夕阳照在阳台上,照着那盆土,照着那些空枝子,照着我们两个人。铃铛响着,叮叮当当。楼下,李姐收了摊子,椅子摞在墙角。张大爷回家了,老孙头也回家了。小军还站在路灯底下,那颗番茄吃完了,手上还沾着汁水。
苏晴站起来。“我走了。”
“嗯。”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陈玄,那颗番茄——”
“嗯?”
“甜的。”
门关上了。我坐在阳台上,看着那盆土。水渗下去了,表面干了,变成浅褐色。种子在里面,等着发芽。几天之后,会冒出来。绿的,嫩的。然后长大,开花,结果。红的。普通的那种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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