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石头是九月初到的。
包裹不大,用旧报纸裹了好几层,外面缠着胶带,缠得乱七八糟的,像怕路上散开。寄件人地址写的是海边那个城市的码头,收件人写的是小区的名字,我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的,跟以前一样。
李姐把包裹给我的时候,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小陈,这谁寄的?包的什么,这么沉?”
我接过来,没拆。“一个朋友。”
她没再问,端着一笼包子走了。
上楼,拆开。一层,两层,三层。旧报纸摊开,里面是一块石头。灰白色的,巴掌大小,被海水磨得光溜溜的,边角都圆了。不是那种好看的石头,就是海边随便捡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但翻过来,背面刻着几个字。歪歪扭扭的,每个笔画都压得很深,像是一笔一笔慢慢刻上去的。
“小陈,谢谢。——张维民。”
我拿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窗外的铃铛响着,叮叮当当。石头是凉的,握在手心里,慢慢变暖。
下午,张晓来了。她一进门就看见茶几上那块石头,愣住了。走过来,拿起来,翻到背面。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他刻的。”
“嗯。”
她用手指摸着那几个字,一笔一画。“他以前不会刻东西。我妈走了之后,才开始学的。刻我的名字,刻了好几个月,刻得歪歪扭扭的。”她顿了顿,“后来刻得好看了。我的名字,他刻了一百多个,大大小小的,放在家里到处都是。”
她看着手里这块石头。“这个,又歪了。”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红了,但没哭。把石头放回茶几上。“他手抖了。老了。”
她笑了。那笑容很短,但挺真的。“他以前写字最好看。我妈说,就是看上他那手字。”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看着那些番茄。新种的,刚冒芽,绿绿的,嫩嫩的,从土里探出头来。“发芽了。”
“嗯。”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块石头。“陈玄。”
“嗯?”
“谢谢。”
门关上了。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月亮升起来,照在那些新芽上,绿得发亮。铃铛响着,叮叮当当。那块石头放在茶几上,灰白色的,被月光照得发白。
楼下,李姐的早餐棚子收了,椅子摞在墙角。张大爷家的灯亮着,老孙头家的也亮着。小军站在路灯底下,靠着那棵树。苏晴家的灯亮着,窗帘没拉,能看见她在屋里走来走去。
我拿着那块石头,又看了一遍。那几个字歪歪扭扭的,“小陈,谢谢。”他刻了很久,手抖了,但还是刻完了。让人带回来,从那个岛上,从海边,从很远的地方。
隔壁阳台,小周站在那边。“陈玄,张叔寄东西来了?”
我把那块石头举起来,让她看。月光照着,看不太清上面的字,但她看见了。
“刻的什么?”
“谢谢。”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他刻的?”
“嗯。”
她点点头,转身进屋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那些新芽。绿绿的,嫩嫩的,从土里探出头来。张维民在岛上,也种了一片,不亮了,但还在。他刻了一块石头,让人带回来。说谢谢。谢什么?谢那些番茄?谢张晓醒了?谢那扇门开了?还是谢有人记得他?
楼下,小军还站在那儿。苏晴家的灯灭了,她睡了。张大爷家的也灭了。老孙头家的还亮着。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块石头。凉了,握久了,又暖了。那几个字摸着硌手,一笔一画的,像他这个人。
“张叔,”我小声说,“收到了。”
没人回答。铃铛响着,叮叮当当。像在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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