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是在九月中旬来的。
那天下午,我在阳台给新苗浇水。那些种子发芽之后长得挺快,才十来天,已经长出三四片叶子了,绿油油的,看着就精神。楼下传来车声,不是小军他们那种,是那种很稳的、不急不慢的车声。我往下看,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小区门口,下来一个人。
西装,皮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不是沈默,是另一个人。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跟小军说了几句话。小军往楼上指了指,那人抬头往我这边看,然后点点头,走进来了。
三分钟后,门被敲响了。
我去开门。他站在门口,笑了笑。“陈玄先生?”
我点点头。
“我姓刘,”他说,“从北京来的。能进去坐坐吗?”
我让开身。他进来,在屋里看了一圈。先看看我的电脑桌,再看看墙上那张“优秀员工”奖状,最后走到阳台门口,隔着玻璃看那些新苗。
“这就是那种番茄?”
“不是。新的。”
他点点头,没再问。走回来,坐在沙发上。我坐在对面。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陈先生,我就不绕弯子了。”他说,“我们公司对你的番茄很感兴趣。愿意出高价,买断你的种植技术和种子。”
他翻开文件,指着一行数字。“五千万。”
我看着他。
他笑了笑。“这只是起步价。具体多少,可以谈。”
屋里安静了。窗外的铃铛响着,叮叮当当。他等了几秒,见我没说话,又开口。
“陈先生,你可能不太了解我们公司。我们是国内最大的农业科技企业,有资源,有渠道,有市场。你的番茄在我们手里,能帮到更多的人。”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稳,不闪不避,跟当初那个姓刘的法务顾问不一样。这个人说的可能是真的。
“不卖。”
他愣了一下。“陈先生——”
“不卖。”
他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短,但挺真的。“陈先生,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我指了指阳台那些新苗。“这是给人吃的,不是给人卖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把那份文件收回去。“行,我明白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陈先生,你这些话,我以前听过。”
我看着他。
“有个老头,十几年前也跟我说过同样的话。”他顿了顿,“他姓张。叫张维民。”
我愣了一下。
他笑了笑。“那时候我还在念书,跟着导师去拜访他。他说,他种的东西不是拿来卖的,是给人吃的。”
他看着我。“跟你刚才说的一样。”
他走了。
下午,张晓来了。她一进门就看着我。“听说有人来找你了?”
“嗯。北京来的。”
她坐在沙发上。“买番茄的?”
“嗯。”
“你卖了?”
“没有。”
她点点头,没再问。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看着那些新苗。“我爸以前也遇到过这种事。”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那是我出事之前。”她说,“有人来找他,说要买他的研究。他不卖。那人说,你不卖,会后悔的。”
她顿了顿。“后来我就出事了。”
她转回身,看着我。“陈玄,你不怕吗?”
我想了想。“不怕。”
“为什么?”
我看着那些新苗。“因为现在不一样了。”
她没再问,走了。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月亮升起来,照在那些新苗上,绿得发亮。铃铛响着,叮叮当当。
楼下,李姐的早餐棚子收了,椅子摞在墙角。张大爷家的灯亮着,老孙头家的也亮着。小军站在路灯底下,靠着那棵树。苏晴家的灯亮着,窗帘没拉,能看见她在屋里看书。
我伸手碰了碰那些新苗的叶子。嫩的,凉的,在指尖底下微微颤着。它们不知道今天有人来过了,不知道有人出五千万要买它们。它们只管长,只管绿,只管活着。
隔壁阳台,小周站在那边。“陈玄,听说今天有人来找你?”
“嗯。”
“卖了吗?”
“没有。”
她点点头。“那就好。”她转身进屋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那些新苗。七盆,几十棵,绿油油的,在月光底下发亮。张维民以前也被人找过,说你不卖会后悔的。后来他女儿出事了。他没卖。现在他女儿好了,他在岛上种番茄。那个人说,他种的东西不是拿来卖的,是给人吃的。
楼下,小军还站在那儿。苏晴家的灯灭了,她睡了。张大爷家的也灭了。老孙头家的还亮着。
我伸手,又碰了碰那些叶子。嫩的,凉的。
“好好长。”我小声说。
铃铛响着,叮叮当当。像在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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