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夜晚,凉了。阳台上的番茄苗长高了不少,叶子绿得发亮,在夜风里轻轻晃。我坐在小马扎上,抬头看天。今晚月亮没出来,星星特别多,密密麻麻的,跟撒了一把米似的。以前在天上看星星,跟现在不一样。那时候觉得星星就在手边,伸手就能碰到。现在隔着这么远,反倒好看些。
苏晴上来的时候,我正盯着那颗最亮的发呆。她走到阳台门口,停了一下。“没开灯?”
“嗯。”
她走进来,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披着一件薄外套,头发散着,刚洗过,闻着有股洗发水的味道。她也抬头看天。“今天星星真多。”
“嗯。”
沉默了一会儿。楼下传来李姐收摊子的声音,椅子搬动,铁皮棚子哗啦响。张大爷家的电视在放天气预报,老孙头家的棋子不响了,他睡了。
“想什么呢?”苏晴问。
“想以前的事。”
她没追问,就那么坐着。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点凉意,铃铛响了几声。
“以前,”我开口,“在天上看星星,不觉得好看。”
她没说话,等着。
“离得太近,就跟在眼前似的,伸手就能碰到。碰多了,就不觉得稀罕了。”
她点点头。“现在呢?”
“现在觉得好看。”
她笑了。“因为离得远?”
我想了想。“可能是。”
她也抬头看天,看了一会儿。“我小时候也喜欢看星星。我妈说,天上的星星都是人变的。好人死了之后,就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地上的人。”
“你信吗?”
“小时候信。”她顿了顿,“现在也信。”
风又吹过来,铃铛叮叮当当。楼下安静了,李姐收完摊子回家了,张大爷关了电视,老孙头家的灯也灭了。只有小军还站在路灯底下,靠着那棵树,烟头一明一灭。
“陈玄。”
“嗯?”
“你以前在天上,见过这些星星吗?”
我愣了一下。她没看我,还盯着天上。我没回答,她也没追问。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我爸走了之后,我妈有一阵子天天晚上坐在阳台上看星星。我问她看什么,她说看你爸。他变成星星了,在看着咱们。”
她顿了顿。“后来我考上大学,她送我去车站,回来又坐在阳台上看了一晚上。第二天打电话跟我说,你爸说了,闺女有出息。”
我看着她。她的侧脸在星光底下,轮廓模模糊糊的。
“你信吗?”我问。
她笑了。“信。”
楼下,小军换了个姿势,烟头扔地上踩灭了。远处路口有车经过,灯光扫过来,又暗下去。
苏晴站起来。“我走了。”
“嗯。”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陈玄,你说张叔在岛上,能看见这些星星吗?”
我想了想。“能。”
她点点头,走了。门轻轻合上,屋里又安静了。
我坐在那儿,抬头看天。星星还是那些星星,密密麻麻的,跟撒了一把米似的。张维民在岛上,也能看见。沈默在南边,也能看见。他们在不同的地方,看着同一片天。以前在天上,不觉得星星好看。现在觉得好看了。因为离得远,也因为有人在看。
隔壁阳台,小周站在那边,披着件外套。“还不睡?”
“就睡。”
她抬头看天。“今晚星星真多。”
“嗯。”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了。
我低头看那些番茄苗。七盆,几十棵,叶子在星光底下绿得发暗。伸手碰了碰最大那棵的叶子,嫩的,凉的。再过一阵子,它们会开花,会结果,会变红。普通的红,不亮。但够了。
楼下,小军还站着。苏晴家的灯灭了,她睡了。张大爷家的也灭了。老孙头家的还亮着,他睡得晚。我抬头看天。那颗最亮的星星还在,挂在那儿,一动不动。
“张叔,”我小声说,“看见了?”
没人回答。铃铛响着,叮叮当当。像在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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