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茄红的时候,已经是十月底了。
第一批果子不多,七八颗,挂在枝子上,红得普普通通。阳光照着,就是普通的那种红,跟菜市场卖的一样。但李姐说不一样,张大爷也说不一样,老孙头也说不一样。问他们哪儿不一样,又说不上来。
那天早上,我摘了一颗,放在手心里。不大,圆圆的,红红的,蒂还绿着。苏晴来的时候,我正坐在阳台上,看着那颗番茄。她站在阳台门口,看着我。
“今天这么早?”
“嗯。”
她走过来,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想什么呢?”
我没回答。把那颗番茄递给她。她接过去,看了看。“给我的?”
“嗯。”
她捧着那颗番茄,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就一颗?”
“就一颗。”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行,一颗就一颗。”
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咬了一口。咽下去,看着我。“甜的。”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阳光照在她脸上,嘴角沾着一点汁水。她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了擦。我没说话,她也没说话。楼下传来李姐炸油条的声音,滋啦滋啦的。张大爷的收音机在响,今天唱的是《天仙配》。老孙头的棋子啪啪敲,一下一下的。
“苏晴。”
“嗯?”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她接过去,是一颗番茄。红的,圆的,跟刚才那颗一样。
“你刚才不是给过了吗?”
“那颗是吃的。这颗是——”
我没说完。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她的耳朵红了。
“是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嫁给我。”
她愣住了。捧着那颗番茄,一动不动。楼下李姐在喊谁,张大爷在笑,老孙头在骂棋子。她低头看着手里那颗番茄,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
“你拿番茄求婚?”
“嗯。”
她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短,但挺好看的。她咬了一口那颗番茄,嚼了嚼,咽下去。“行。”
我愣了一下。“行?”
“行。”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我答应了。”
她拿着那颗咬了一口的番茄,走到门口,忽然回头。“陈玄。”
“嗯?”
“番茄挺甜的。”
门关上了。我坐在阳台上,看着那扇门。楼下李姐还在炸油条,张大爷还在听戏,老孙头还在下棋。铃铛响着,叮叮当当。我低头看手里,还有一颗番茄,本来准备自己吃的。现在不用了。
隔壁阳台,小周探出头。“陈玄,刚才苏晴——”
“嗯。”
“她答应了?”
“嗯。”
她笑了。“恭喜。”
她转身进屋了。
下午,消息就传遍了小区。李姐第一个冲上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小陈!听说你跟苏晴——”
“嗯。”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就知道!我早就看出来了!”她转身跑下楼,一边跑一边喊,“老张头!小陈要娶媳妇了!”
张大爷从花坛边站起来,拎着鸟笼子。“啥?”
“小陈!要娶媳妇了!”
张大爷笑了,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一起。“好事!好事啊!”老孙头也从棋盘边上站起来,握着棋子。“谁家的?”
“苏晴!苏主任家的!”
“那闺女好!那闺女好啊!”老孙头笑了,棋子掉地上,没捡。
晚上,苏晴上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橘子。“我妈让带来的。”她放下,坐在沙发上。我坐在对面。
“你妈知道了?”
“知道了。”
“她怎么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说,行。”
我愣了一下。“就说了行?”
她抬起头,看着我。“她说,那孩子种番茄种得挺好的。”
我笑了。她也笑了。楼下,李姐的早餐棚子收了,椅子摞在墙角。张大爷家的灯亮着,老孙头家的也亮着。小军站在路灯底下,靠着那棵树,手里夹着烟。苏晴家的灯亮着,她妈在客厅看电视。
苏晴站起来。“我走了。”
“嗯。”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陈玄,那颗番茄——”
“嗯?”
“我吃完了。挺甜的。”
门关上了。我坐在阳台上,看着那些番茄。七八颗,红的,挂了一排。铃铛响着,叮叮当当。楼下,小军还站在那儿。苏晴家的灯灭了,她睡了。张大爷家的也灭了。老孙头家的还亮着。
我伸手碰了碰最大那颗番茄。暖的。
“够了。”我小声说。
铃铛响着,叮叮当当。像在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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