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种下番茄种子之后，我连着几天没出门。
张大爷那袋土，掺上我自己泡过的煤渣，又加了点从楼下绿化带偷偷挖的园土。五个种植袋重新铺平，种子撒下去，浇了水，输了灵气。
然后就等着。
等发芽，等长大，等结果。
但有人不等。
第五天早上，李姐来送饭的时候，脸色不对劲。
“小陈，有个事儿跟你说。”她把碗放下，没像往常那样催我趁热吃，而是坐在旁边，皱着眉。
我看着她。
“这两天小区里有人在传闲话。”她顿了顿，“传你那番茄的事。”
我咬了口包子，没说话。
“说你的番茄有问题。”李姐压低声音，“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你是用药催熟的，有的说你在菜里加了什么东西，还有的说……”
她看了我一眼。
“说啥？”
“说你搞封建迷信。”李姐说，“说你的菜能治病，肯定是请了什么东西。”
我咽下包子，喝了口豆浆。
“还有吗？”
“还有更难听的。”李姐叹气，“说什么你跟李姐……”
她没说下去，但我听懂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谁传的？”
“不知道。”李姐摇摇头，“就是这两天突然冒出来的。我买菜的时候听人嘀咕，张大爷遛弯的时候也听见了。还有人在群里问……”
我拿起手机，打开群聊。
往上翻了几页，果然。
【平安是福】：@陈小陈，你家那番茄，真是自己种的吗？
昨天下午发的，没人回。
再往上翻。
【岁月静好】：我听人说，小陈的番茄能治病，是不是真的啊？
【花开富贵】：是真的，我女儿吃了，说特别好！
【岁月静好】：那她吃了之后有什么感觉吗？
【花开富贵】：就是……她说整个人很放松，精神也好。
【岁月静好】：那不就是那个……那个什么……兴奋剂那种？
【花开富贵】：？？？
【岁月静好】：我就是听说嘛，听说有人种菜会加那种东西，吃了之后人就兴奋。
【平安是福】：我也听说了，叫什么……什么素来着？
【老张】：你们瞎说什么呢！小陈那番茄我亲眼看着种的，啥也没加！
【岁月静好】：老张你别急，我们就是问问。
【平安是福】：对啊，问问也不行吗？
然后群里就安静了。
我放下手机，没说话。
李姐在旁边看着我，欲言又止。
“小陈，你别往心里去。”她小声说，“那些人就是闲的，听风就是雨。咱们自己知道怎么回事就行。”
我点点头。
她走了。
我坐在那儿，喝完最后一口豆浆。
然后站起来，走到阳台。
新种的番茄，刚发芽。
嫩绿嫩绿的，顶着两片小叶子，跟当初那棵一模一样。
我蹲下来，看着它们。
风吹过来，小叶子轻轻晃了晃。
“快点长。”我小声说。
下午，我下楼扔垃圾。
刚走到垃圾桶旁边，就听见有人在聊天。
两个大妈，一个穿花衣服，一个戴围裙，站在单元门口，声音不小。
“……听说了吗？三单元那个小伙子，种菜那个。”
“听说了听说了，我闺女说她们群里都在传。”
“你说他那菜到底有没有问题啊？”
“谁知道呢，反正我是不敢吃。谁知道加了什么东西。”
“也是，现在的年轻人，啥事干不出来。”
“我听说他还给隔壁那个李姐吃过，李姐吃了之后失眠就好了，你说神不神奇？”
“神奇啥啊，肯定是加了安眠药那种东西，吃了就睡，谁吃谁睡。”
“哎哟，那可不敢吃。”
我站在垃圾桶旁边，没动。
她们一回头，看见我，表情瞬间变了。
“哎呀，那个……”花衣服大妈尴尬地笑了笑，“小伙子，扔垃圾啊？”
我没说话，把垃圾袋扔进桶里，转身走了。
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们在嘀咕什么，我听不清。
但我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晚上，苏晴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表情挺严肃的。
“我听说了。”她坐下，“小区里那些传言。”
我给她倒了杯水，没说话。
“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她。
“什么怎么办？”
“就是那些传言啊。”她说，“有人在背后造谣，你不做点什么？”
我想了想：“做什么？”
苏晴被噎了一下。
她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陈玄，你这人怎么……”她顿了顿，换了个说法，“你就一点都不生气？”
我想了想。
生气吗？
好像没有。
几万年前在天庭，那些背后嚼舌根的仙官，比这些大妈狠多了。至少她们只是说说，不会真的在渡劫的时候动手脚。
“没什么好气的。”我说。
苏晴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她又说了一半，没说完。
我等着她往下说。
但她没说，只是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看着那排新种的番茄苗。
“重新种的？”
“嗯。”
“多久能结果？”
“两个月吧。”
她点点头，没再问。
站了一会儿，她回头看我。
“那些传言，我会去查查是谁传的。”她说，“社区有责任维护居民的名誉。”
我看着她，没说话。
“你别以为我是特意帮你。”她别过脸，“这是我的工作。”
我点点头。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对了，我妈让我问你，她那个月季，叶子又黄了，咋回事？”
我想了想：“可能水浇多了。让她少浇点。”
“行。”她推开门，又回头，“那个……你别太往心里去。”
门关上了。
我站在屋里，愣了几秒。
然后走到阳台，蹲下来，看着那排小苗。
嫩绿的，小小的，刚冒出两片叶子。
风吹过来，它们晃了晃。
又过了两天。
传言不但没停，反而更凶了。
李姐每天来送饭的时候，都会给我更新“情报”。
“二单元那个王姨，说她听人说你的菜吃了会拉肚子。”
“三单元五楼那小两口，女的想吃，男的拦着不让，说怕有问题。”
“物业那边也有人嘀咕，说要不要来检查一下你的阳台。”
我听着，点点头，继续吃包子。
李姐急了：“小陈，你怎么一点都不急啊？”
我咽下包子，看着她。
“急什么？”
“急……急他们这么传你！”李姐说，“万一真有人信了，去举报你怎么办？”
“举报什么？”
李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阳台。
那排小苗又长高了点，第二对叶子开始冒出来了。
“李姐。”
“嗯？”
“你信吗？”
李姐愣了一下：“信什么？”
“那些传言。”
李姐蹭地站起来，脸都红了：“小陈你说的什么话！我怎么能信那些！我那失眠是怎么好的，我自己不知道吗！”
我回头看着她。
她眼睛又红了。
“小陈，你要是觉得李姐也信那些，我……”
“我没那么想。”我说，“就是问问。”
她愣住。
我转回头，看着那些小苗。
“别人怎么传，我管不了。”我说，“但你们信什么，我知道。”
李姐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看着那些小苗。
“小陈，你放心。”她声音有点哑，“李姐在一天，就帮你盯着一天。谁再乱传，我撕烂他的嘴。”
我嘴角动了动。
“不用撕。”我说，“让他们传。”
李姐看着我，一脸不解。
我蹲下来，伸手碰了碰最小那棵苗。
嫩绿的叶子在我指尖轻轻颤了颤。
“等这些长大了。”我说，“到时候谁传的，谁自己会后悔。”
李姐没听懂。
但她没再问。
那天晚上，群里又热闹起来了。
但不是传言。
是张大爷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棵月季，开得特别好，红艳艳的，一朵挨一朵。
【老张】：@陈小陈你看！按你说的，少浇水，喷了点那个啥多菌灵，现在开成这样！
我点开照片看了看。
确实好，比之前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强多了。
【花开富贵】：哎呀老张你这月季真好看！
【平安是福】：怎么养的？教教我们呗！
【老张】：问小陈！他教的！
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
【花开富贵】：@陈小陈，我家那棵也黄叶，你给看看呗？
【平安是福】：我家也是！
【岁月静好】：@陈还有我家的！
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蹦。
我握着手机，看着屏幕。
那些传言，好像突然被淹没了。
我打字。
【陈】：发照片。
然后一张接一张的照片就涌进来了。
月季、吊兰、多肉、绿萝，啥都有。
我一张一张看，一张一张回。
有人水浇多了，有人光照不够，有人有虫害，有人缺肥。
有的我知道，有的我不知道，不知道的就现场百度。
一直回了一个多小时。
最后一条消息是宁静致远。
【宁静致远】：那些人，不值得你花时间。
我看着这条消息，愣了几秒。
然后打字。
【陈】：不是花时间给那些人。
【陈】：是花时间给愿意问的人。
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个字。
【宁静致远】：好。
放下手机，我走到阳台。
夜风吹过来，铃铛叮叮当当响。
那排小苗在月光底下，嫩绿嫩绿的，已经长出第二对叶子了。
我蹲下来，给它们输了点灵气。
最小的那棵，叶子微微亮了亮。
我伸手碰了碰它。
“快点长。”我小声说。
楼下忽然有动静。
一个黑影从路灯底下闪过，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我站起来，看着那个方向。
没动。
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回屋，躺床上。
手机屏幕亮着，群里还在刷消息。
【花开富贵】：小陈说我家那棵是水浇多了，明天开始少浇水！
【平安是福】：我家是缺肥，明天去买！
【岁月静好】：小陈真厉害，啥都知道。
我关了手机，闭上眼。
窗外传来夜风的声音，铃铛叮叮当当响。
那些传言还在。
但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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