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过得很快。快得像李姐炸一根油条的工夫——面下锅，滋啦一声，捞出来，金黄酥脆。日子就这么过去了。
小区还是那个小区。花坛还是那个花坛，歪脖子树还是那棵歪脖子树，路灯还是那盏路灯。小军还站在底下，靠着那棵树，只不过现在穿的是制服，胸口绣着“军盾安保”四个字。他那个公司越做越大，附近三个小区都找他巡逻，手下带了十几个人。但他每天早上还是雷打不动地站在这个路灯底下，抽一根烟，看着这栋楼。
李姐的早餐店换了大棚子，铁皮的，能遮住七八张桌子。生意好得不行，六点开门，九点就卖完了。她一个人忙不过来，把侄女叫来帮忙。那姑娘跟她一样，手脚麻利，嗓门也大。“油条两根！豆浆一碗！”喊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张大爷换了只鸟。那只画眉老了，叫不动了，他送到花鸟市场换了一只八哥。那八哥会说话，见人就喊“你好”，但只会这一句。张大爷教了它一整个夏天，没教会第二句。“笨。”他说。八哥歪着头看他，也说了句“笨”。张大爷气得胡子都歪了，但第二天还是拎着笼子出来，跟谁炫耀似的。
老孙头的韭菜种到阳台上去了。一盆一盆的，排得整整齐齐，绿油油的。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浇水，第二件事是下楼跟张大爷下棋。棋艺没什么长进，还是输多赢少，但他不在乎。“输就输呗，”他说，“又不输房子不输地。”
小周还住在隔壁。她的绿萝从两盆变成了六盆，吊兰也分了好几盆，阳台上都快摆不下了。她每天下班回来浇浇水，剪剪叶子，有时候站在阳台上发一会儿呆。她话还是不多，但见面会点点头，笑一下。偶尔陈玄在阳台坐着，她会翻过矮墙跳过来，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张晓每周来一次。有时候带橘子，有时候带包子，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上来坐坐。她跟那个医生结了婚，搬到城东去了，但每周都会回来看看。她说她喜欢这个小区，喜欢这里的味道——油条味，泥土味，还有番茄叶子那股青涩的味儿。她说她爸以前也喜欢这个味儿。
沈默没再来信。但那张照片还压在陈玄的枕头底下，有时候拿出来看看。海，天，番茄，还有那个戴着草帽的人。他在南边那个小岛上，不知道过得怎么样。番茄应该红了吧？黄瓜应该结了吧？那块船板还插在地头当记号吗？不知道。但应该挺好。
张维民也没再来信。那块石头放在茶几上，灰白色的，被摸得光溜溜的。上面的字还在，“小陈，谢谢”，歪歪扭扭的，一笔一画。张晓有时候来，会拿起来摸一摸，然后放回去。她不再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了。她知道他不会回来了。他在那边，有海，有风，有番茄。挺好。
陈玄和苏晴结了婚。没什么仪式，就在李姐的早餐棚子底下摆了两桌。李姐掌勺，张大爷主婚，老孙头当证婚人。小军他们坐了一桌，小周坐了一桌，张晓两口子也来了。苏晴她妈坐在主位上，笑得合不拢嘴。
陈玄还是种番茄。阳台上那几盆，一年四季没断过。红的，普通的红，不亮。但李姐说好吃，张大爷说好吃，老孙头也说好吃。问他们哪儿好吃，又说不上来。“就是好吃。”他们说。
苏晴有时候帮他浇水，有时候帮他摘叶子，有时候就坐在旁边看着。她问过他一次。“陈玄，你还想回去吗？”
他没回答。她也没再问。
那天晚上，陈玄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月亮升起来，照在那些番茄上，红的，挂了一排。铃铛响着，叮叮当当。楼下，李姐的早餐棚子收了，椅子摞在墙角。张大爷家的灯亮着，老孙头家的也亮着。小军站在路灯底下，靠着那棵树。苏晴在屋里看书，翻页的声音沙沙的。
隔壁阳台，小周站在那边。“陈玄。”
“嗯？”
“还种呢？”
“种。”
她笑了。“不累？”
“不累。”
她点点头，转身进屋了。
陈玄低头看那些番茄。七八颗，红的，挂了一排。叶子绿着，枝子挺着。伸手碰了碰最大那颗，暖的。
“够了。”他小声说。
铃铛响着，叮叮当当。像在回答。
苏晴从屋里探出头。“陈玄，睡了。”
“就来。”
他站起来，看着那些番茄。月光照着，红红的。楼下，小军还站在那儿。张大爷家的灯灭了，老孙头家的也灭了。李姐家的灯还亮着，她在准备明天的面。
苏晴又喊了一声。“陈玄！”
“来了。”
他转身进屋。阳台上，那些番茄还红着，铃铛还响着。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海的味道。很远，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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