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姐的儿子叫李军。
我第一次正眼看他,是那天下午。
他来给他妈送东西,正好撞上我在楼下扔垃圾。
“你是陈哥吧?”他主动打招呼,站在那儿,一米八几的个子,寸头,黑T恤,看着跟根桩子似的。
我点点头。
“我妈老提起你。”他说,“说你的番茄救了她。”
我不知道说什么,就嗯了一声。
他倒不介意,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我退伍之后一直在外头打工,我妈失眠的事我都不知道。回来才知道,她吃了你的番茄,好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眼睛很干净,没什么弯弯绕绕。
“那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妈说得对,你这人挺有意思。”
他走了。
我拎着垃圾袋,站在垃圾桶旁边,看着他的背影。
当过兵的,就是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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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又来了。
不是来盯梢,是来敲门的。
我开门,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瓶啤酒。
“哥,喝点?”
我让开身。
他进来,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在阳台门口站住了。
“这就是你种菜的地方?”
他看着那排番茄苗,眼神有点奇怪。
我也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番茄苗已经长到我腰那么高了。最大的那几棵,枝干粗粗的,叶子绿得发亮,花苞已经鼓起来了,再过几天应该就能开。
“我妈说,你那番茄能治病。”他忽然开口。
我没说话。
他回头看我:“哥,我信。”
我看着他。
“我在部队的时候,见过一些事。”他顿了顿,“有些东西,科学解释不了。”
我没接话。
他开了啤酒,递给我一瓶。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他靠在阳台门上,看着那排番茄苗,慢慢说:“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我爸走得早,她没改嫁,就靠摆摊卖早点,供我上学,供我吃饭。后来我去当兵,她一个人在家,也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
他顿了顿,又喝了一口。
“我回来才知道,她失眠十年了。”他声音有点低,“十年。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夜风吹过来,铃铛叮叮当当响。
他抬头看着那个铃铛,忽然笑了:“这玩意儿挺有意思。”
我没说话。
他喝完最后一口啤酒,把瓶子放地上,站起来。
“哥,那几个人,我认识。”
我看着他。
“不是钱满贵本人,是他手底下的人。”他说,“我战友在派出所,帮我查了查。那几个人,有案底。以前跟着钱满贵干过,后来他公司出事了,那几个人也进去了,去年才放出来。”
我听完,没说话。
他看着我:“哥,钱满贵那种人,不会善罢甘休的。他现在没动作,是在等。”
“等什么?”
“等你放松警惕。”他说,“等他觉得你没人看着了,他就会动手。”
我点点头。
他看着我的反应,愣了一下:“哥,你不怕?”
我想了想。
“怕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过了一会儿,他笑了。
“行,哥,你心里有数就行。”他走到门口,回头看我,“反正我最近不走。有事你叫我。”
门关上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那排番茄苗。
最大的那几棵,花苞又大了一圈。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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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李姐来送饭的时候,笑得合不拢嘴。
“小陈,小军昨晚来找你了?”
我点点头。
“他跟你说什么了?”
我想了想:“说那几个人他认识。”
李姐愣了一下,然后叹气:“这孩子,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我看着她。
她摆摆手:“算了,说了就说了吧。反正你早晚要知道。”
她把碗放下,忽然压低声音:“小陈,有件事我跟你说,但你别说出去。”
我看着她。
“小军以前在部队,立过功。”她小声说,“具体什么功,他不说,我也没问。但我知道,他见过血。”
我愣了一下。
李姐看着我:“他跟我说,你那番茄不一般。他不问我为啥,但他信你。他让我告诉你,有什么事,他给你兜着。”
我看着李姐,沉默了几秒。
然后点点头。
她笑了,拍拍我肩膀:“行了,吃饭吧。”
她走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碗里的粥,发了半天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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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我去楼下转了一圈。
张大爷在花坛边上遛鸟,看见我就招手:“小陈!来,看看我这画眉,叫得可好听了!”
我走过去,看了看笼子里的鸟。
黄褐色的毛,小小的,叫得确实挺好听。
“养了三年了。”张大爷得意洋洋,“比你那番茄时间还长。”
我点点头。
他忽然压低声音:“小陈,那几个人,这几天没来吧?”
“没。”
“那就行。”他拍拍我肩膀,“你放心,有我们在,他们不敢怎么样。”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旁边那几个下棋的老头。
都是六七十岁的人了,走路都颤颤巍巍的。
但他们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挺认真的。
我点点头。
往回走的时候,迎面碰上老孙头。
他拎着菜篮子,看见我就笑:“小陈!我那月季又开了一朵,可好看了!回头给你拍照!”
我点点头。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张大爷还在遛鸟,老孙头已经走远了,下棋的那几个老头还在吵吵嚷嚷的。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我转回头,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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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小军又来了。
这回没带啤酒,带了一盒烟。
“哥,抽不?”
我摇摇头。
他自己点上一根,站在阳台上,看着那排番茄苗。
“快开花了吧?”
“嗯。”
他吐出一口烟,忽然问:“哥,你这番茄,到底怎么种的?”
我看着他。
他没回头,就那么看着那些苗,烟在手指间夹着,慢慢烧。
“我不是想打听你的秘密。”他说,“我就是想知道,我妈那十年失眠,是怎么好的。”
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开口:“我说不清楚。”
他点点头,没再问。
站了一会儿,他把烟掐了,回头看我。
“哥,我明天要出门一趟。”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战友结婚,去喝喜酒。”他说,“两三天就回来。”
我点点头。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哥,我不在的时候,你晚上别出门。”他说,“那几个人,我不放心。”
门关上了。
我站在屋里,愣了几秒。
然后走到阳台,看着那排番茄苗。
夜风吹过来,铃铛叮叮当当响。
最大的那几棵,花苞已经鼓得快要裂开了。
明天,应该就能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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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阳台。
开了。
最大的那棵番茄苗上,开了三朵小黄花。
嫩黄的,小小的,在晨风里轻轻晃。
我蹲下来,凑近了看。
花瓣上有一层极淡极淡的金色纹路,不注意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朵。
花瓣颤了颤,好像在回应。
手机震了。
李姐。
“小陈!小军走了!他让我跟你说,晚上别出门!”
我看着那三朵小黄花,打字。
【陈】:知道了。
放下手机,我站起来,看着那排番茄苗。
开了花,就该结果了。
再等一阵子。
等它们红了。
到时候——
楼下忽然有动静。
我往下看。
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小区门口。
钱满贵站在车旁边,正往我这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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