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白车在门口停了一夜。
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它还停在那儿,没熄火,排气管突突冒着白烟。
小军和他朋友还在楼下站着,两个人靠在那棵树上,一人手里拿着个包子在啃。
我站在窗边看了几秒,然后去阳台看番茄。
七个青果子,都还在。
最大的那个,比昨天又大了一圈,表皮开始有点泛白了——那是要变红的前兆。
我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它。
硬的,凉凉的。
快了。
八点多,李姐来送饭。
她把碗往桌上一放,就趴到窗户边往下看。
“还在?”她问。
“嗯。”
“那帮孙子,真能熬。”她骂了一句,回头看我,“小陈,小军说今晚他继续守着,让他朋友也来。”
我嚼着包子,没说话。
她走过来,看着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
“小陈,”她压低声音,“你说那姓钱的,到底想干嘛?”
我想了想。
“想要配方。”
“配方配方,他就不能自己种吗?”李姐一脸不解,“种个菜有啥难的,非得盯着你的?”
我没解释。
她叹了口气,拎着保温桶走了。
九点多,楼下忽然热闹起来。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
那辆白车开进来了。
不是停在门口,是直接开进了小区,停在楼下的空地。
车门打开,下来四个人。
打头的是钱满贵,西装革履,金戒指在太阳底下晃眼。后面跟着三个男的,都是三十来岁,穿深色衣服,看着就不像好人。
小军和他朋友迎上去,拦在他们面前。
两边对上了。
我在窗边看了一分钟,然后转身下楼。
楼下已经围了一圈人。
张大爷、老孙头、还有几个平时下棋的老头,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都站在小军身后。李姐也在,叉着腰,脸涨得通红。
钱满贵看见我,笑了。
“哟,陈先生,下来了?”
我站在人群后面,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两步,被小军伸手拦住。
“干嘛?”钱满贵斜眼看着小军,“我是来找陈先生谈生意的,你拦着干什么?”
小军没说话,也没让开。
钱满贵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然后他看着我,提高了声音:“陈先生,你这就不够意思了。我大老远跑来,你就让这些人拦着?”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说话。
旁边那个穿深色衣服的男的往前一步,指着小军:“你他妈让不让?”
小军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那男的愣了一下,脚步停住了。
这时候张大爷往前站了一步,嗓门挺大:“姓钱的,你老来我们小区闹什么?”
老孙头也跟着喊:“就是!这儿不欢迎你!”
几个老头跟着起哄,声音越来越大。
钱满贵的脸色变了。
他看着那帮老头,又看着小军,最后看着我。
“陈先生,”他咬着牙,“你就让这些老东西护着你?”
我开口了。
“他们不是老东西。”
钱满贵愣了一下。
“他们是邻居。”我说。
张大爷回头看我,眼眶好像红了一下。
钱满贵冷笑一声:“邻居?陈先生,你别天真了。你给他们什么了?几颗番茄?几个破菜?你以为他们会为你拼命?”
他看着那些老头,大声说:“你们护着他,他给你们什么?他能给你们钱吗?能给你们什么好处?”
没人说话。
钱满贵得意了,又往前一步。
“各位,我钱满贵今天把话撂这儿。谁让开,我给谁一千块。现在就给,现金。”
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晃了晃。
人群安静了几秒。
然后张大爷开口了。
“小伙子,你听我说。”
他看着钱满贵,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今年七十三了。活到这个岁数,什么没见过?”
他顿了顿。
“一千块?我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多,不差你这一千。”
钱满贵的笑僵在脸上。
老孙头在旁边接话:“我儿子在上海,一个月挣两万。我缺你这点钱?”
另一个老头也开口了:“我闺女给我买了房子,我住这儿就是图个清静。你拿着你的钱,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钱满贵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他身后那三个男的往前涌,被小军和他朋友拦住。
“你们他妈——”
“行了。”
钱满贵摆摆手,打断他们。
他看着我,眼神变了。
“陈先生,你行。”他点点头,“但你能靠他们一辈子吗?”
我没说话。
他转身就走,走到车旁边,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冷得能结冰。
白车开走了。
人群慢慢散了。
张大爷走过来,拍拍我肩膀:“小陈,没事吧?”
我摇摇头。
他笑了笑,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一起:“那小子,一看就是没见过世面的。跟咱们这帮老家伙斗?”
老孙头在旁边笑:“就是!一千块,打发叫花子呢?”
几个老头都笑了。
笑完之后,他们互相搀着,慢慢散了。
李姐走过来,眼眶红红的。
“小陈,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她声音有点抖,“你说他们不是老东西,是邻居。”
我看着她的眼睛。
“怎么?”
她摇摇头,擦了擦眼角。
“没什么,就是……”她笑了笑,“走吧,上楼,李姐给你热饭去。”
下午,苏晴来了。
她站在阳台上,看着那排青果子,半天没说话。
“都听见了?”我问。
她回头看我,点点头。
“我妈打电话给我说的。”她顿了顿,“说你说了句话,把她给说哭了。”
我愣了一下。
“哪句?”
“‘他们是邻居’。”苏晴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陈玄,你这人到底怎么回事?”
我没说话。
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也看着那排番茄。
最大的那个,已经有一半泛红了。
“快红了吧?”
“嗯。”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我妈说,以后她天天在群里夸你。”
我看着她。
“她说,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小陈是个好人。”
我嘴角动了动。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对了,钱满贵的事,我报上去了。”
我愣了一下。
“报给谁?”
“上面。”她说,“他那公司有问题,我们社区有记录。上面有人在查他。”
门关上了。
我站在屋里,愣了几秒。
然后走到阳台,看着那排番茄。
最大的那个,红了一半。
夕阳照在它身上,那层淡淡的金色纹路,隐隐约约能看见。
我伸手碰了碰它。
“快点红。”我小声说。
楼下,张大爷的收音机又响起来了。
老孙头的棋子啪啪地敲。
李姐在厨房里炒菜,油烟味儿飘上来。
夜风吹过来,铃铛叮叮当当响。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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