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我是被阳光晃醒的。
睁开眼，就觉得今天不太一样。
爬起来，光着脚走到阳台——
红了。
最大的那颗，全红了。
红得发亮，在阳光底下，跟小灯笼似的。表皮上那层淡淡的金色纹路，这会儿明显得不行，一条一条的，跟画上去的一样。
我蹲下来，盯着它看了半天。
它挂在枝子上，沉甸甸的，把枝子都压弯了。
旁边那几颗，也红了——没这颗红得透，但也都红了。六个，红彤彤地挂在那儿。
八个青果子，丢了一个，剩下七个。
现在，全红了。
我伸出手，想碰一碰，又缩回来了。
然后站起来，拿起手机，拍照。
发群里。
【陈】：[图片]
【陈】：红了。
三秒后。
【花开富贵】：啊啊啊啊啊啊！！！
【平安是福】：我的天！这么多！
【岁月静好】：小陈你太厉害了！
【老张】：@陈我的呢我的呢？！
【宁静致远】：恭喜。
我看着屏幕，嘴角动了动。
然后打字。
【陈】：都有。
群里又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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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来的是张大爷。
他跑上来的，六楼，气都没喘匀，站在门口直拍胸口。
“番茄呢？”他往里瞅。
我让开身。
他几步冲进阳台，然后蹲在那儿，不动了。
“这……”他声音有点抖，“这真是你种出来的？”
我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他伸手，想摸那颗最大的，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我摸一下行吗？”
“摸吧。”
他轻轻碰了碰，然后缩回手，放嘴边吹了吹，跟被烫着似的。
“这……”他回头看我，“这番茄怎么是温的？”
我没解释。
他又盯着看了半天，然后站起来，搓着手，一脸不好意思。
“小陈，那个……你昨天说，有我的？”
我点点头，走过去，把那颗最大的摘下来，递给他。
他双手接过去，跟捧个宝贝似的。
“这……这么大个，给我？”
“嗯。”
他眼眶红了。
“小陈，我……”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拍拍他肩膀。
他捧着那颗番茄，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小心翼翼地包好，塞进怀里。
“我得拿回去给我老伴尝尝。”他说，“她也失眠，睡不好。吃了这个，说不定能好。”
他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
“小陈，谢谢你。”
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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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来的是李姐。
她进门的时候，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小陈，我听说了，红了？”
我指了指阳台。
她走过去，看着那排红彤彤的番茄，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摘了一颗，递给她。
她接过去，捧在手心里，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眼泪就下来了。
“就是这个味儿……”她哭着笑，“跟我那天吃的一模一样。”
她捧着那颗番茄，看了半天，忽然抬头看我。
“小陈，我能给我家小军尝尝吗？”
“就是给你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扑过来，一把抱住我。
“小陈！李姐这辈子——！”
我站着没动，任她抱。
她抱了几秒，松开，擦了擦眼泪，笑了。
“行了，李姐不耽误你了。”她捧着番茄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我，“晚上给你炖排骨！”
她走了。
我站在屋里，愣了几秒。
然后继续摘番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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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来的是苏晴。
她没跑，是走过来的，但进门的时候，额头上也有汗。
“红了？”她问。
我指了指阳台。
她走过去，看着那排番茄，眼睛亮了。
还剩四颗。
最大的那颗给张大爷了，第二大的给李姐了。现在挂着四颗，两颗大的，两颗小的。
她蹲下来，一个一个看，看得很认真。
“真好看。”她小声说。
我摘了一颗大的，递给她。
她接过去，捧在手心里，也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然后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陈玄，”她睁开眼看我，“你这番茄，真的跟别的不一样。”
我没说话。
她把番茄小心地装进包里，站起来。
“我妈让我问你，她那份呢？”
我指了指剩下的。
“过两天。”我说，“还有一批要红。”
她笑了，露出两个小酒窝。
“行，那我先走了。”她走到门口，回头看我，“对了，钱满贵那事儿，上面有消息了。”
我看着她。
“工商在查他。”她说，“他那公司，有问题。”
门关上了。
我站在屋里，看着那排番茄。
还剩四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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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李老师来了。
他没敲门，是我开门的时候，看见他站在门口。
手里拿着一本书。
“小陈。”他把书递给我，“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看了看。
《植物活性物质研究》，作者李正明。
李正明？
我抬头看他。
他点点头：“我写的。”
我愣住了。
他笑了笑，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
“以前在大学，教了几十年书。”他说，“后来不教了，就写写书。”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往屋里看了一眼，看见阳台上的番茄。
“红了？”
我点点头。
他走过去，站在阳台上，看着那排番茄，看了很久。
“能给我一颗吗？”他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
“不是我自己吃。”他说，“是想拿去……给一个人看看。”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神很平静，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没问那个人是谁。
走过去，摘了一颗大的，递给他。
他双手接过去，捧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谢谢。”他说。
然后他走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又看了看手里的书。
《植物活性物质研究》，李正明。
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几行字：
“献给我的学生，张晓。
你没能看到的那片田野，我替你看着。”
我合上书，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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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张大爷又来了。
这回他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小陈！我老伴吃了你那番茄，中午睡了一下午！”他一进门就喊，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她十几年没睡过这么沉的觉了！”
他把橘子往我手里塞：“这是她让我带给你的，自家种的，甜！”
我接过来，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笑得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一起。
“小陈，以后有啥事，你就说。”他拍拍我肩膀，“我们这帮老家伙，别的没有，一把力气还是有的。”
他走了。
我站在屋里，看着那袋橘子。
又走到阳台，看着剩下的三颗番茄。
晚霞照在它们身上，红彤彤的，跟小灯笼似的。
夜风吹过来，铃铛叮叮当当响。
楼下，张大爷的收音机又响起来了。
老孙头的棋子啪啪地敲。
李姐在厨房里炒菜，油烟味儿飘上来。
我站在那儿，忽然想起钱满贵那句话。
“你能靠他们一辈子吗？”
我不知道能不能靠他们一辈子。
但他们今天，让我觉得——
好像也不是非得靠自己。
手机震了。
小军。
【小军】：哥，姓钱的又来了。
【小军】：停在门口，没进来。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
那辆白车，又停在小区门口。
排气管突突冒着白烟。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拿起一颗番茄，放在手心里。
红的，暖暖的。
然后放下，躺床上。
窗外，铃铛还在响。
那辆白车，还停在那儿。
但我不着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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