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我在一张咯吱作响的单人床上醒过来。
头疼。像有人拿锤子往太阳穴上砸，一下一下的。我试着动了动手指，发现这具身体沉得像灌了铅，连抬胳膊都费劲。
不对。
不是我的身体。
我盯着天花板——那上头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只癞蛤蟆。天花板的角落结着蛛网，一只蚊子挂在上面，早就干透了。空气里飘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方便面馊了的味儿，混着汗味儿，还有点脚臭。
我缓缓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
格子衬衫。牛仔裤。手腕上勒出一圈红印子，是长时间压着键盘磨出来的。
然后脑子里就跟过电影似的，刷刷刷往外蹦画面——地铁早高峰被人挤成照片，工位上显示器亮着微信工作群消息狂跳，外卖盒子堆了三天没扔，前女友发来的分手短信：“你心里只有代码，我们不合适。”
哦，还有房东上周发的那条微信，催房租的，语气一次比一次不耐烦。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叫陈玄，二十八岁，程序员，加班七十二小时后猝死在工位上。
死之前最后一个动作，是把桌上那张“优秀员工”的奖状摆正了。
奖状落款是三个月前。
我看着那张奖状，沉默了很久。
我叫什么来着？
九玄天君。
天庭管灵植的神官。活了得有几万年吧，具体我也记不清了。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渡劫的时候被做了手脚，一道天雷劈下来——
然后就到这儿了。
我试着运了运法力。
空的。
体内原本跟大海似的仙元，现在只剩一丝丝，若有若无，跟手机剩1%电量似的，还他妈在低温环境下。
我扶着墙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满眼是钢筋水泥的森林，霓虹灯还没灭，红的绿的黄的闪成一片。空气吸进肺里，一股子汽车尾气味儿，还有烧烤摊收摊后的炭火味儿。远处传来洒水车的音乐声，叮叮咚咚的，跑调跑得挺厉害。
我抬头看天。
找北斗七星，找紫微星，找任何一颗我熟悉的天庭星宿。
城市的灯光太亮了，天空灰蒙蒙的，毛都看不见。
我低头看看自己这身格子衫，又看看楼下垃圾桶旁边蹲着的那只野猫。
野猫也抬头看我，喵了一声。
我沉默了很久。
“……这就是凡间？”
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呵斥：“谁在那儿？！翻垃圾桶那个！站住！”
一个佝偻的身影从垃圾桶后面窜出来，一瘸一拐地往黑暗里跑，保安的手电筒在后面追。
我看着那背影，忽然觉得自己跟他也差不多。
堂堂九玄天君，如今连给绿萝浇水的法力都得省着用。
等等。
绿萝？
我转过身，重新打量这个十二平米的隔断间。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电脑桌，一把椅子，没了。哦对了，墙角有个纸箱子，里面塞满了技术书，《Java从入门到放弃》《Python核心编程》，封面上落着灰。
窗帘后面好像有个门。
我拉开窗帘，外头是个阳台。
——说阳台都抬举它了。就是个凹进去的水泥台子，三平米撑死了。堆着几个纸箱子，一个落灰的行李箱，两双破鞋。角落里有盆绿萝，盆里的土干得裂了口子，叶子耷拉着，边缘发黄，眼看就要咽气。
我盯着那盆绿萝看了几秒。
然后伸出手。
这是我几万年来最熟悉的一个动作——哪怕现在法力只剩1%电量，这动作也刻在骨头里了。指尖凝出一滴露珠，小得几乎看不见，晃晃悠悠的，表面浮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金光。
露珠滴进土里。
下一秒，绿萝的叶子动了。
是真的动了，肉眼可见的速度，叶片一点一点舒展开，边缘的黄褪下去，绿色从叶脉往外漫。那片快掉下来的老叶子，居然又挺起来了，还从旁边抽出一片新叶，卷着，嫩绿嫩绿的。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那盆绿萝。
脑子里有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凡间的种子，虽然比不上天庭的仙种，但也能承载仙气。如果我每天用这点残存的法力滋养，慢慢培育，未必种不出灵植来。
只要能种出灵植，就能吸收天地灵气。
能吸收灵气，就能重铸仙基。
能重铸仙基——
我深吸一口气。
就能回去找那帮老东西算账了。
我伸手去摸那盆绿萝，想看看它体内有没有灵气，结果刚碰到叶子，心就凉了半截。
空的。
一丝灵气都没有。
这盆绿萝只是被我强行催活了，本质上还是凡种。凡种存不住仙气，就跟用筛子接水似的，看着湿了，一滴都留不住。
我需要真正的灵植种子。需要蕴含地气的土壤。需要能让植物缓慢吸收天地精华的方法。
而我现在——
我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
余额：328.47元。
正看着，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来电显示：房东。
我犹豫了两秒，接通。
“小陈啊——”对面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嗓门挺大，语气倒不算太冲，就是那种“我也没办法”的无奈感，“这个月房租该交了，都拖了三天了。我知道你们年轻人不容易，可我也要过日子啊。最晚明天，行不行？不然别怪我不讲情面。”
我沉默了两秒，开口：“……好。”
声音有点哑，太久没说话了。
挂断电话，我又看了看那盆绿萝，又看了看余额，又看了看那张“优秀员工”奖状。
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万年前我随手赐下一颗仙果，凡人能跪着谢三代。
如今我想种一盆植物，连土都买不起。
我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天快亮了。楼下的小区里，早起的大爷大妈已经开始活动。有人在遛狗，有人拎着菜篮子往菜市场走，有人在小广场上打太极。
然后我的目光定住了。
垃圾桶旁边，一个老头正把一袋东西扔进去。
黑色的，松软的，带着泥土气息的——
那是腐叶土。
而且我隔着三层楼，都能感觉到那土里有一丝丝微弱的地气。虽然微弱，但那是真的地气，不是花鸟市场那种流水线生产的营养土能比的。
我看着老头走远，又看了看那袋土。
又看了看头顶灰蒙蒙的天。
行吧。
晚上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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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十一点，小区安静下来。我换上那件最不起眼的旧外套，轻手轻脚下楼。
结果走到垃圾桶旁边，傻眼了。
白天那个老头也在。
老头戴着老花镜，拿着手电筒，正在翻垃圾桶，嘴里念念有词：“这帮年轻人，什么东西都扔……哎这个花盆挺好，补补还能用……”
他弯腰从桶里拽出一个破花盆，磕掉上面的土，满意地塞进旁边的蛇皮袋里。
我站在阴影里，进退两难。
老头装好花盆，转身要走。手电筒的光扫过来，扫到我藏身的位置。老头警觉地一抬手：“谁？！”
我硬着头皮走出来。
老头举着手电筒照我，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语气缓和了点：“小伙子，你大半夜不睡觉，蹲垃圾桶干嘛？”
我看了眼他手里的蛇皮袋，沉默两秒，开口：“……那袋土。”
“啥？”
“刚才您扔进去的那袋土。”我指了指垃圾桶，“从哪儿翻的？”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乐了：“你也懂种花？”
他走过来，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放，掏出烟盒递给我一根，我摇摇头，他自己点上，深吸一口，话匣子就打开了：“这是我自家阳台换下来的旧土，沤了三年，好东西！我家那盆茶花，种了五年了，今年换盆，这土舍不得扔——诶，你哪个单元的？我咋没见过你？”
“三单元，刚搬来。”
“三单元？那咱俩隔一栋楼。我住五单元，二楼。”老头打量我，“你一个年轻人，也爱种花？”
“嗯。”
“种啥？”
“……小番茄。”
老头又乐了，这次笑出声来：“行，小番茄也是花。我跟你说，现在你们年轻人，都买那个啥营养土，花鸟市场成袋成袋拎回来，那玩意儿不行，化肥催的，种出来的东西没味儿。种花种菜，得讲究个地气——”
我打断他：“那袋土……能给我吗？”
老头看看我，又看看蛇皮袋，大手一挥：“想要就直说！走，跟我上楼拿去。”
我愣住。
“愣着干啥？我家还有，这一袋我留着种葱的，你想要我分你一半。”老头转身就走，“我跟你说，这土我沤了三年，里头掺了花生饼，还有我自己攒的落叶——”
刚走两步，一束手电光迎面打过来。
“站住！干什么的？！”
保安。
小区保安，四十多岁，手里拎着橡胶棍，一脸警惕地走过来，手电筒在我和老头脸上来回照。
老头皱眉：“干啥干啥，我们是这儿的住户——”
“住户？”保安上下打量我，“你哪个单元的？我怎么没见过你？大半夜不睡觉，在垃圾桶边上晃悠什么？”
我刚要开口，一个女声从后面传来：“张大爷？怎么回事？”
我回头。
一个穿社区工作服的女人走过来，齐耳短发，个子不高，手里也拿着手电筒，表情严肃。她看了看老头，又看了看我，眉头皱了皱。
“你是……三单元那个新搬来的？”她想了想，“住三楼？程序员那个？”
我点头。
她跟保安摆摆手：“误会，都是这儿的住户，放了吧。”
保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收起橡胶棍，嘀咕着走了。
女人看着我，目光里有点审视的意思，上下扫了两遍：“大半夜不睡觉，跟大爷出来捡垃圾？”
我沉默了两秒，憋出一句：“……学习种花。”
她翻了个白眼。
但没再追问，摆摆手：“行了，早点回去睡觉。明天还要上班呢。”
说完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小区路灯下，老头在后面小声嘀咕：“这丫头，苏主任，人挺好，就是太较真……”
他拍拍我肩膀：“走吧小伙子，拿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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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后，我抱着一袋腐叶土，还有老头硬塞给我的一包小番茄种子，回到了三楼的出租屋。
种子是老头孙子买的，进口货，结果嫌不是有机的不要了，扔在家里落灰。老头说你拿去种，种出来给我尝尝就行。
我把土倒进一个废弃的塑料储物箱里，铺平，撒上种子，又薄薄盖了一层土。
然后伸出手，指尖凝出今晚最后一滴露珠。
比昨晚那滴还小，金光也淡了很多。
露珠滴进土里。
我坐在阳台的小马扎上，看着那盆刚播下种子的土，久久没有动。
凌晨的风有点凉。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轰隆隆的，由远及近。楼下早点摊的灯亮起来了，有人在搬蒸笼，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我忽然想起来，万年前我在天庭的灵圃里，种过一株仙莲。
用了三千年，才开花。
如今我在三平米的阳台上，种一盆小番茄。
大概需要三个月。
三千年和三个月，哪个更长？
我不知道。
但我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急。
我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那上头，大概还有人在等着看我笑话，等着我自生自灭。
我低头看了看这盆土，又看了看远处早点摊的热气，看了看垃圾桶旁边那只又钻出来的野猫。
野猫抬头看我，喵了一声。
我说：“等着。”
野猫没理我，低头继续翻垃圾桶。
我笑了一下。
人间啊。
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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