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半，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
小军和他朋友早就来了，站在单元门口。张大爷也在，拎着鸟笼子，假装遛鸟，眼睛一直往小区门口瞟。老孙头在花坛边上下棋，棋子啪啪响，但半天没走一步。
李姐在楼道里进进出出，扫一遍地，倒一遍垃圾，再扫一遍地。
都在等。
那辆白车今天没来。但小区门口多了辆黑车，黑色的商务车，车窗贴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
停在那儿，没熄火。
两点五十分，一辆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
李老师，还有一个女人。
她穿着浅色的外套，头发剪得很短，戴着口罩，走路慢慢的，一步一步，像是在适应这个世界。
李老师扶着她，往小区里走。
经过那辆黑车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隔着车窗，看了几秒。
然后继续走。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我站在门口等他们。
李老师带着她上楼，走到我面前。
她摘下口罩。
比照片上老了，瘦了，脸上有疤，从额头一直划到眼角。但眼睛还是照片里那个样子，亮亮的，温和的。
“你是陈玄？”她问。
我点点头。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忽然笑了。
“跟我梦里那个背影，一模一样。”
我愣了一下。
她没解释，往屋里走，走到阳台门口，停住了。
看着那排番茄。
六颗红的，挂在枝子上，在午后的阳光里发亮。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李老师站在她身后，也没动。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
眼眶红了。
“就是这个。”她轻声说，“就是这个。”
她伸出手，想摸，又缩回来。
回头看我：“能摸吗？”
我点点头。
她轻轻碰了碰最大的那颗，指尖刚碰到，整个人就颤了一下。
眼泪掉下来了。
“我记得这个温度。”她小声说，“在梦里，好多次，就是这个温度。”
李老师走过去，扶住她的肩膀。
她擦了擦眼泪，回头看着我。
“谢谢你。”她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笑了笑，走到阳台边上，看着楼下那些老头，看着小军，看着李姐。
“他们都在护着你？”
我点点头。
她看了很久，然后转回身。
“我以前也有人护着。”她说，“没护住。”
屋里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知道这东西，是什么吗？”
我看着她。
“知道一点。”
她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我。
是一张照片，翻拍的，不太清楚。
照片里是一个本子，翻开的两页，上面写满了字，画满了图。
“这是我从前的笔记。”她说，“我以为都烧了。前几天，有人寄给我一份复印件。”
我看着那张照片。
上面写着：能量场检测数据，植物活性物质波动记录，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公式。
最下面有一行字，手写的：
“它们有生命，有意识，有自己的语言。我们听不懂，但它们一直在说。”
我抬起头，看着她。
“这是什么意思？”
她摇摇头：“我不记得了。但寄给我的人，应该知道。”
“谁寄的？”
“不知道。”她说，“没有寄件人。”
她把照片收回去，看着我。
“陈玄，这东西，十年前让人出过事。十年后，又有人想要。”
她顿了顿。
“你小心。”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三点半，她们走了。
李老师扶着她，慢慢下楼。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们走到小区门口，上了那辆出租车。
出租车开走。
那辆黑车，还停在那儿。
四点多，小军上来了。
“哥，那黑车，不对劲。”
我看着他。
“车窗贴那么黑，看不见里面，但有人下来过。”他说，“下来看了一眼，又上去了。”
“看什么？”
“看你这边。”小军指了指我的阳台，“看了很久。”
我没说话。
他站在我旁边，看着那排番茄。
“哥，今晚我多叫几个人来。”
我点点头。
他走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晚上七点多，天黑了。
楼下路灯亮起来。
小军和他三个朋友站在单元门口，四个人，跟四根桩子似的。张大爷他们被劝回去了，毕竟年纪大了，不能熬夜。
那辆黑车还在门口。
没动，没熄火，就那么停着。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它。
它也看着我。
或者说，车里的人，看着我。
八点。
九点。
十点。
十一点。
楼下小军他们换了两拨人，那辆黑车还在。
十二点。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陈玄先生？”
一个男人的声音，不年轻，也不老，听着很稳。
“我是。”
“这么晚打扰了。”他说，“我姓周，有些事想跟你聊聊。”
我看着楼下那辆黑车。
“你在车里？”
他笑了笑。
“对。”
“什么事？”
他沉默了两秒。
“你那番茄的事。”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不是钱满贵那种事。”他补充了一句，“是别的事。”
我看着阳台上那排番茄。六颗红的，在月光底下微微发亮。
“明天。”我说。
他愣了一下。
“今天太晚了。”我说，“明天上午十点。”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好。明天十点。”
电话挂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那辆黑车。
过了一会儿，它启动了，慢慢开走。
消失在路口。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我转身回屋，躺床上。
盯着天花板。
姓周。
黑车。
不是钱满贵那种事。
那是什么事？
张晓那张照片浮现在脑子里。
“它们有生命，有意识，有自己的语言。我们听不懂，但它们一直在说。”
我翻了个身。
窗外夜风吹过，铃铛叮叮当当响。
楼下小军还在，烟头一明一灭。
我看着那点亮，看了很久。
然后闭上眼。
明天十点。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第二天早上，李姐来送饭的时候，一脸紧张。
“小陈，楼下那辆黑车又来了！”
我嚼着包子，点点头。
“你认识？”
“不认识。”
“那你怎么一点都不急？”她急了，“那人是什么来路？”
我想了想。
“不知道。”
李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喝完最后一口粥，站起来，走到阳台。
那六颗番茄还挂着，红红的。
我摘了最大的一颗，放在手心里。
然后开门，下楼。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楼下，那辆黑车停在单元门口。
李姐跟在后面，小军和他朋友站在旁边，都看着我。
我走到车旁边。
车门打开。
下来一个人。
五十岁左右，国字脸，穿着深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很稳，看人的时候，不闪不避。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番茄。
“陈玄先生？”
我点点头。
他伸出手。
我看了看那只手，没握。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收回手。
“我姓周。”他说，“从北京来的。”
我看着他。
“你种的那些东西，”他指了指楼上，“我想看看。”
我把手里的番茄递给他。
他接过去，捧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陈先生，你知不知道，你种出来的是什么？”
我没说话。
他看着我的眼睛。
然后点点头。
“行，你心里有数。”
他把番茄还给我。
“我还会来的。”他说，“下次，带个人来见你。”
他转身上车。
车门关上。
黑车启动，慢慢开走。
我站在那儿，看着它消失在路口。
李姐跑过来，一脸紧张：“小陈，他谁啊？”
我看着手里的番茄，又看了看楼上那排红彤彤的影子。
“不知道。”我说。
转身，上楼。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六颗番茄，还剩五颗。
晚霞烧红了半边天，照在它们身上，红得发亮。
楼下，张大爷的收音机又响起来了。
老孙头的棋子啪啪地敲。
李姐在厨房里炒菜，油烟味儿飘上来。
小军和他朋友站在路灯底下，烟头一明一灭。
我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一句话。
“它们有生命，有意识，有自己的语言。我们听不懂，但它们一直在说。”
我伸手，碰了碰最大那颗番茄。
红的，暖暖的，在指尖底下微微颤着。
“说什么？”我小声问。
它没回答。
但夜风吹过来，铃铛叮叮当当响。
像在说话。
我站起来，看着楼下那些灯火，看着那些走来走去的人。
然后抬头，看了看天。
灰蒙蒙的，看不见星星。
但我好像也不怎么想回去了。
我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番茄。
红的，亮的。
像一盏小小的灯。
第一卷·终
----------------------------------------
【第二卷：钢铁森林起风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