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黑车走了之后,消停了三天。
三天里,我每天照常起来浇水,照常看那些番茄,照常吃李姐送来的饭。楼下小军和他朋友还在守着,但小区门口再没见过那辆黑车。
第四天早上,他又来了。
这回不是停在门口,是直接开到了楼下。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下车,抬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然后走进单元门。
三分钟后,门被敲响了。
我去开门。
他还是那身深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
“陈先生,打扰了。”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进,“方便聊几句吗?”
我让开身。
他进来,在屋里扫了一圈,目光在那排番茄上停了停,然后坐在那张木头沙发上。
我把门关上,坐在对面。
他把牛皮纸袋放在茶几上,没打开,先开口。
“我叫周正。”他说,“五十二岁,在体制内工作。”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等了几秒,见我没反应,笑了笑。
“陈先生话不多,我知道。”他说,“上次来,我就看出来了。”
他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我。
“你先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
是一份红头文件,上面盖着公章,写着什么“特殊人才保护计划”“国家重点科研项目”之类的字眼。我看完,放下。
他盯着我。
“看懂了?”
我摇摇头。
“没懂。”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那我直说。”他坐直身子,“你种的那些东西,不是普通东西。你知道,我也知道。上面有人注意到了。”
“上面?”
“对,上面。”他没具体说,用手指了指天花板,“管这事儿的部门。”
我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他等了几秒,继续说。
“我们查过你。陈玄,二十八岁,程序员,三个月前辞职。之前没有任何种菜经验。三个月后,你种出来的番茄,能让失眠十年的人睡整觉,能让植物学泰斗专门跑来看。”
他顿了顿。
“陈先生,这事儿,瞒不住。”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稳,不闪不避,但也没什么恶意。
“你们要什么?”
他笑了。
“陈先生痛快。”他说,“那我也不绕弯子。”
他从牛皮纸袋里又掏出几张纸,递给我。
这回是合同。
“我们想跟你合作。”他说,“不是买断,不是拿走,是合作。你继续种你的菜,我们提供保护。你需要什么,我们给什么。你种出来的东西,我们定期拿走一部分,研究。剩下的,你想给谁给谁,我们不管。”
我看着那份合同,没说话。
他继续说。
“另外,你那几个邻居,李姐、张大爷、小军他们,我们也会保护。不会让他们因为你出事。”
我抬起头,看着他。
“你调查他们?”
他摆摆手。
“不是调查,是了解。”他说,“我们得知道,什么人站在你这边。”
我把合同放下。
“如果我不签呢?”
他沉默了几秒。
“陈先生,”他说,“我今天来,不是逼你签的。你可以不签。你继续过你的日子,我们继续在暗处盯着。但你得知道一件事。”
他顿了顿。
“钱满贵那种人,只是小角色。他背后有人。那些人,不像我们这么好说话。”
我看着他。
“钱满贵背后是谁?”
他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查不到。资金从境外进来,绕了七八个国家,追不到源头。但我们知道,他们还在。而且……”
他看着我。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屋里安静了很久。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看着那排番茄。
十几颗红的,挂在枝子上,在阳光底下发亮。
“老周。”
“嗯?”
“张晓的事,你知道多少?”
他没马上回答。
过了几秒,他开口。
“知道一些。”他说,“她是十年前出事的。她的研究跟你种的东西,很像。”
我转回身,看着他。
“像到什么程度?”
他迎上我的目光。
“一模一样。”他说,“她当年用仪器测出来的数据,跟你这些番茄表现出来的,一模一样。”
我愣住了。
他站起来,走到我旁边,也看着那排番茄。
“她当年也种出来过。”他说,“在一个实验室里,用小范围的培养皿。种出来的东西,能让小白鼠的寿命延长百分之三十。但后来……”
他没说下去。
“后来怎么了?”
“后来她死了。”他说,“不对,没死,是昏迷。车祸。但她的所有研究资料,当天晚上就烧没了。”
他回头看着我。
“陈先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
“意味着有人在灭口。意味着这东西,值很多钱。意味着你现在的处境,跟十年前的张晓,一模一样。”
夜风吹过来,阳台上的番茄晃了晃。
铃铛叮叮当当响。
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走回屋里,拿起那份合同。
“这个你留着。”他把合同放在茶几上,“想签了,给我打电话。不想签,也给我打电话。有什么事儿,随时找我。”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合同上面。
然后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对了,张晓的老师,张维民,这几天可能会来找你。”他说,“他找了你很久了。”
门关上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那张名片。
周正。
没有单位,没有职务,就一个名字。
下午,李姐来送饭的时候,看见那张名片和合同。
“这啥?”她拿起来看。
“合同。”
她看了几眼,脸色变了。
“小陈,这是……什么单位?”
“不知道。”
她放下合同,看着我,一脸担心。
“小陈,你可别随便签这种东西。那些什么合作啊保护啊,听着好听,谁知道背地里想干嘛。”
我点点头。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算了,你比李姐聪明。你自己看着办。”她拍拍我肩膀,“反正不管咋样,李姐站你这边。”
她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张名片。
然后拿起来,放进口袋里。
晚上,小军上来了。
我把白天的事跟他说了。
他听完,点了根烟,半天没说话。
“哥,”他吐出一口烟,“这个老周,你怎么看?”
我想了想。
“不像是坏人。”
“坏人脸上又没写字。”小军说,“但我觉得,他说的那些话,八成是真的。”
我看着他。
“钱满贵背后有人,这事我信。”他说,“我那战友以前在派出所干过,说姓钱的后面水挺深。至于这个老周……”
他顿了顿。
“就算是好人,也得留个心眼。”
我点点头。
他抽完烟,站起来。
“哥,我还在楼下。不管谁来了,我都在。”
他走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夜风吹过来,铃铛叮叮当当响。
那排番茄在月光底下红着。
我伸手,碰了碰最大那颗。
暖的。
脑子里忽然冒出张晓那句话——
“它们一直在说话。”
说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它们是我的。
谁也拿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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