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第二次来,是三天后。
这回他没带合同,带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鼓鼓囊囊的,看着装了不少东西。
进门之后,他没坐,直接走到阳台门口,隔着玻璃门看那排番茄。
看了很久。
然后回头问我:“能进去看看吗?”
我点点头。
他推开门,走进去,蹲在那排番茄前面。一棵一棵看,看得很仔细。有时候伸手碰碰叶子,有时候凑近了闻闻,有时候就盯着发呆。
看了快二十分钟。
然后他站起来,走回屋里,坐在沙发上。
“陈先生,”他说,“你这些番茄,比我想的还要好。”
我没说话,给他倒了杯水。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然后打开那个牛皮纸档案袋。
从里面拿出来一个东西。
一个烧掉一半的笔记本。
他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我拿起来。
封面烧没了,边角焦黑,有的页面只剩半张。但大部分还能看清。上面是手写的字迹,娟秀工整,跟张晓这个人一样。
日期是十年前的三月。
“今天又测了一批数据。还是那个波动。仪器不会骗人,但没人信我。老师说再发论文会惹麻烦,我说我不怕。”
翻几页。
“有个投资公司的人来找我。说愿意资助我的研究,条件是要独家授权。我说我的研究属于学校,他说学校那边他们去谈。他走之后,我心里不踏实。”
再翻。
“今天发现有人翻过我的办公室。抽屉被撬了,但没丢东西。我不知道他们想找什么。我跟老师说,老师说我想多了。真的是我想多了吗?”
翻到中间。
有一页被烧得只剩几行字。
“那辆车又出现了。还是那辆黑色的,跟了我三天。我换路线,它也跟着换。我害怕了。我得把东西藏起来。”
最后一页,完整的一页。
“今天把最重要的几页寄给老师了。剩下的,我打算烧掉。我不知道有没有人在看这个笔记本,如果有,我想告诉你——”
字迹到这里断了。
下一页被烧没了。
我拿着那个笔记本,很久没动。
老周在旁边开口。
“她出事那天晚上,实验室起火。”他说,“所有研究资料,全烧了。这个笔记本是她办公室角落里找到的,压在书柜底下,烧了一半。”
我看着那几行字。
“那辆车又出现了。”
“我害怕了。”
“我不知道有没有人在看这个笔记本。”
老周又拿出一张照片,放在茶几上。
车祸现场。
一辆白色的小轿车翻在路边的沟里,车头撞烂了,车门变形。救援人员正在往外抬人。
“第二天早上,她开车去学校,路上被一辆大货车逼下公路。”老周说,“货车逃逸,至今没找到。她昏迷了十年,一个月前刚醒。”
我拿起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放下。
“她醒了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老周继续说,“医生说创伤后遗症,可能永远想不起来。但她吃了你的番茄之后,说了一句话。”
我抬头看他。
“她说,‘老师,就是这个’。”
屋里安静了很久。
老周看着我。
“陈先生,你种出来的东西,跟十年前她研究的东西,一模一样。”他说,“那些人找了十年,现在找到了。”
我把笔记本合上,放回茶几上。
“那些人是谁?”
老周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查了十年,什么都没查到。只知道资金从境外进来,绕了好几个国家。公司是假的,人是假的,什么都假的。”
他顿了顿。
“但有一个线索。”
我看着他。
“钱满贵。”他说,“他跟那些人有过接触。不是直接的,是通过中间人。我们盯了他很久,但他就是个跑腿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又看着那排番茄。
“陈先生,”他头也不回,“我今天把这些给你看,不是吓唬你。是想让你知道,你面对的是什么。”
我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也看着那排番茄。
十几颗红的,挂在枝子上,在午后的阳光里发亮。
“老周。”
“嗯?”
“你跟我说这些,想要我做什么?”
他转回身,看着我。
“什么都不用做。”他说,“你继续种你的菜,过你的日子。我们会在外面守着。只要那些人敢动,我们就抓。”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稳,不闪不避。
“上次你说,钱满贵背后有人。”我说,“这次你又说了。但你一直没告诉我,你们是谁。”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证件,打开给我看。
国徽,红章,一个部门的名字。
我没听过。
“够了吗?”他问。
我把证件还给他。
“够了。”
他笑了笑,把证件收起来。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对了,钱满贵最近找过你吗?”
我摇摇头。
“没有。”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推门走了。
晚上,我把这事跟小军说了。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哥,”他开口,“这人说的那些话,你信吗?”
我想了想。
“一半一半。”
“哪一半信,哪一半不信?”
“笔记本是真的。”我说,“车祸是真的。张晓也是真的。”
小军点点头,点了根烟。
“那他说的那些人呢?”
我看着阳台外黑漆漆的夜。
“那些人,”我说,“也是真的。”
小军抽完烟,把烟头掐灭,放进口袋里。
“哥,不管那些人是谁,我还在。”他说,“我那几个战友也还在。他们要来,让他们来。”
他走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夜风吹过来,铃铛叮叮当当响。
那排番茄在月光底下红着。
我伸手,碰了碰最大那颗。
暖的。
脑子里又冒出笔记本上那句话——
“我不知道有没有人在看这个笔记本,如果有,我想告诉你——”
告诉你什么?
张晓没写完。
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想说,小心。
我握紧那颗番茄。
暖意从手心一直传到心里。
然后我松开手,让它继续挂在枝子上。
等着。
那些人要来,就让他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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