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那天走之后,又消停了。
这回消停得比上次还久。
一周,两周,三周。
小区门口再没见过那辆黑车。钱满贵那帮人也没再来过。连那些探头探脑的陌生面孔,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李姐每天照常来送饭,早上一碗热干面,晚上一保温桶排骨汤。送完就走,不多待,生怕耽误我种菜。
“小陈,你这半个月胖了。”有天早上她忽然说。
我嚼着面,愣了一下。
胖了?
低头看看自己,好像是有点。原来那件格子衫穿着有点紧,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圈肉。
“李姐的饭养人。”我说。
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那当然!李姐炖的汤,谁喝了都说好!”
她高高兴兴走了。
我吃完面,走到阳台,看着那排番茄。
三周,又红了好几批。现在枝子上挂着二十几颗,红的青的都有,一嘟噜一嘟噜的。最大的那颗,比小孩拳头还大。
张大爷每天来一趟,坐一会儿,吃一颗番茄,聊一会儿天,然后走。
“小陈,你这番茄,我老伴吃了,血压都稳了。”他昨天说,“以前一百五六,现在一百二。医生都问吃了啥,她说没吃啥,就天天吃个番茄。医生说那你这番茄哪买的,她说隔壁种的。医生还想要你电话呢。”
我摇摇头。
“不给。”
张大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对对,不给。那些人,谁知道想干嘛。”他拍拍我肩膀,“小陈,你放心,我不给。”
他走了。
老孙头也来过几回,每回都带着他那个棋盘,非要跟我下棋。我不会下,他就教我。教了半个月,我还是只会走最基本的几步,他气得胡子都歪了。
“你这脑子,怎么种菜那么行,下棋就不行呢?”
我想了想,说:“可能菜比我聪明。”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直拍大腿。
“你小子,说话气人。”
苏晴偶尔来。有时候是下班路过,有时候是她妈让她送东西。每次来都在阳台站一会儿,看着那些番茄发呆。
“陈玄,”前天她忽然问,“你这番茄,到底能放多久?”
我想了想。
“挂着的话,挺久的。”
她点点头,没再问。
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几秒,忽然回头。
“那个姓钱的,还没找到。”
我看着她。
“我妈说,他那公司也关了。”她顿了顿,“总感觉……太安静了。”
我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推开门走了。
晚上,小军上来坐了一会儿。
他最近还是天天在楼下守着,但没以前那么紧张了。那几个人没再来过,黑车也没再来过,连陌生面孔都少了。
“哥,”他叼着烟,靠在阳台门上,“你说那帮人是不是真撤了?”
我摇摇头。
“不知道。”
他吐出一口烟。
“我觉得没撤。”他说,“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对劲。”
我看着他。
“你打过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打过。”他说,“边境那边,几年以前。”
我点点头,没再问。
他抽完烟,把烟头掐灭,放进口袋里。
“哥,我跟你说个事。”
我看着他。
“我那几个战友,有个在派出所干过。”他说,“他帮我查了查钱满贵那事儿。”
“查到了什么?”
“查不到。”小军摇摇头,“就像这人从来没存在过。公司注销了,房子卖了,手机号停机了。连他老婆孩子都找不着了。”
我愣了一下。
“老婆孩子?”
“对,他有老婆,有个儿子上初中。”小军说,“全没了。人间蒸发。”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黑漆漆的路口。
那辆黑车今晚没来。
那辆白车也没来。
什么都没有。
但越是这样,越让人不踏实。
“哥,”小军忽然开口,“你说,他是自己跑的,还是……”
他没说完。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不知道。”我说。
他点点头,没再问。
站了一会儿,他拍拍我肩膀。
“哥,我还在楼下。不管谁来,我都在。”
他走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铃铛叮叮当当响。
那排番茄在月光底下红着。
我伸手,碰了碰最大那颗。
暖的。
脑子里忽然冒出张晓那句话——
“他们来了。”
她写那句话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夜晚吗?
也是这么安静吗?
也是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她现在醒着。
她吃了我的番茄。
她会想起什么?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片田野里,四周全是番茄,红的绿的,一望无际。阳光照着,暖洋洋的。
张晓站在我旁边。
她穿着白大褂,头发比照片上长,脸上没有疤。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一株番茄。
那株番茄亮了。
金色的光,从叶子一直漫到根,然后旁边那株也亮了,再旁边那株也亮了。一株接一株,整片田野都亮了。
她站起来,回头看我,笑着说:
“你听到了吗?”
我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灰蒙蒙的。
我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心跳得很快。
“它们一直在说话。”
张晓的声音还在耳边。
我起来,走到阳台。
那排番茄在晨曦里微微发亮。二十几颗红的,挂在那儿,跟小灯笼似的。
我伸手,碰了碰最大那颗。
暖的。
而且——
我愣住了。
它在回应我。
不是那种微微颤动的回应,是真的在回应。有什么东西从果实里流出来,顺着我的指尖,流进我身体里。很暖,很轻,像有人在说话,但我听不懂。
我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直到太阳升起来,照在那些番茄上,红得发亮。
早上李姐来送饭的时候,盯着我看了半天。
“小陈,你今天……”她斟酌着词,“怎么看着不太一样?”
我接过碗。
“哪儿不一样?”
她想了想,摇摇头。
“说不上来。就是……精神?”她笑了,“可能李姐的汤真养人。”
我笑了笑,没说话。
她走了之后,我站在阳台上,又碰了碰那颗番茄。
还是暖的。
但这次没有那种感觉了。
可能只是我的错觉。
也可能……
手机响了。
老周。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愣了两秒。
然后接起来。
“陈先生,”他的声音有点紧,“有件事跟你说。”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钱满贵找到了。”
我愣了一下。
“在哪儿?”
“河里。”他说,“死了三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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