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满贵死了的消息,在小区里传了三天。
三天后,就没人再提了。
毕竟跟大多数人有啥关系呢?那人本来就不是好东西,死了就死了呗。张大爷遛鸟的时候是这么说的,老孙头下棋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但我知道,没那么简单。
老周那天在电话里没说太多,就说了三个字:溺亡的。
然后就挂了。
我再打过去,关机。
之后三天,他没再联系我。
第四天下午,门被敲响了。
不是李姐那种轻轻的敲法,也不是小军那种有节奏的敲法。是那种很稳的、笃定的、不急不慢的敲门声。
咚咚。咚咚。
三下,停一下,再三下。
我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西装革履,皮鞋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长得不算凶,但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陈玄先生?”他微笑着问。
我点点头。
“打扰了。”他说,“我姓刘,是XX生物科技公司的法务顾问。方便聊几句吗?”
我看着他,没让开。
他等了几秒,笑容不变。
“陈先生放心,我不是来找麻烦的。”他说,“只是想谈个合作。”
我让开身。
他进来,在屋里扫了一圈,目光在那排番茄上停了几秒,然后坐在那张木头沙发上。
我把门关上,坐在对面。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
“陈先生先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
是一份合同。封面印着公司的logo,挺气派的。翻开,密密麻麻的条款,什么“技术转让”“独家合作”“知识产权”之类的。
最后一页,写着一个数字。
五百万。
我把合同放下,看着他。
“什么意思?”
他笑了笑,推了推眼镜。
“陈先生,我们公司对你种植的番茄很感兴趣。”他说,“我们愿意出五百万,买断你的种植技术和配方。”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在笑,但笑得很职业,没有温度。
“没有配方。”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
“陈先生,我理解你的顾虑。”他说,“你担心配方给了我们,以后就没你的事了。但你可以放心,合同里写得很清楚,你只是技术转让,我们不会限制你继续种植。”
我摇摇头。
“没有配方。”
他的笑容僵了一秒。
然后他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张纸,放在茶几上。
是一张支票。
五百万。
“陈先生,”他说,“这是诚意金。你现在签字,这支票就是你的。”
我看着那张支票。
五百万。
够在这座城市买两套房。够李姐卖一辈子热干面。够小军和他战友开个安保公司。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没有配方。”
他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把支票收回包里,把合同也收回包里。
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
“陈先生,”他说,“你可能不太了解我们公司。我们不是钱满贵那种小角色。我们有背景,有资源,有关系。你今天拒绝了,以后……”
他顿了顿。
“你会后悔的。”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他看着我的动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跟刚才不一样了。
冷了。
“行,陈先生,咱们后会有期。”
他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然后把门关上。
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晚上,小军上来的时候,我把这事跟他说了。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五百万?”他问。
我点点头。
他点了根烟,深吸一口。
“哥,那人长什么样?”
我描述了一遍。
小军听完,皱起眉。
“法务顾问?”他吐出一口烟,“法务顾问能随身带五百万支票?”
我愣了一下。
他说得对。
法务顾问,就是个跑腿的。
真正出钱的,在后面。
“哥,”小军看着我,“这个公司,什么来头?”
我摇摇头。
他抽完烟,把烟头掐灭,放进口袋里。
“我让我战友查查。”他说,“这种人,不查清楚睡不着觉。”
他走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背影。
夜风吹过来,铃铛叮叮当当响。
那排番茄在月光底下红着。
二十几颗。
我伸手,碰了碰最大那颗。
暖的。
脑子里冒出那个人的话。
“你会后悔的。”
我笑了笑。
后悔?
我活了万年,什么没见过?
第二天早上,李姐来送饭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小陈,”她把碗放下,“昨天是不是有人来找你?”
我点点头。
“什么人?”
我想了想。
“谈生意的。”
李姐愣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
“是不是那种穿西装的,戴着眼镜,说话笑里藏刀的?”
我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张大爷看见了。”李姐说,“说那人在楼下站了半天,打完电话才上去的。”
她顿了顿。
“小陈,那人看着不是善茬。你得小心。”
我点点头。
她走了。
我吃完面,走到阳台,看着那排番茄。
阳光照着它们,红得发亮。
然后我听见楼下有动静。
走到窗边往下看。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小区门口。
车窗贴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
但我知道,有人在看我。
我站在窗边,看着那辆车。
它停了十分钟。
然后开走了。
下午,老周终于来电话了。
“陈先生,”他的声音有点疲惫,“昨天有人去找你了?”
“嗯。”
“XX生物科技公司的?”
“嗯。”
他沉默了几秒。
“那个人叫刘成,是那公司的法务顾问。”他说,“但那公司不是他的。他后面还有人。”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陈先生,”老周继续说,“那家公司,就是我们之前说的那个。钱满贵背后的那个。”
我愣了一下。
“钱满贵不是死了吗?”
“死了,公司还在。”老周说,“换人了,换方式了。他们现在不找混混了,找正规军了。”
他顿了顿。
“你拒绝了他们?”
“嗯。”
“他们说什么?”
“说我会后悔。”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老周叹了口气。
“陈先生,你小心点。”他说,“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
电话挂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那排番茄。
二十几颗红的,挂在枝子上。
我伸手,碰了碰最大那颗。
暖的。
脑子里忽然冒出张晓笔记本上那句话——
“他们来了。”
对。
他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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