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姓刘的走了之后,又消停了三天。
三天里,那辆黑车没再来过。小区门口干干净净的,连个陌生人都没有。
但我总觉得不对劲。
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是被人特意打扫过。
第四天晚上,小军上来了。
他一进门,我就觉得不对。
脸色不好看。
“哥,”他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我战友查到了。”
我看着他。
“那个XX生物科技公司,”他吐出一口烟,“法人是个假的。”
我愣了一下。
“假的?”
“对。”小军说,“身份证号是假的,地址是假的,什么都假的。工商登记那些材料,全是找人代办的,本人从来没露过面。”
我坐在他对面,没说话。
他继续说。
“但我战友顺着资金链往下查,查到了一个东西。”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你看这个。”
我接过来。
是一份银行转账记录。上面显示,那家公司半年前给一个账户转过一笔钱。金额不大,二十万。
收款人名字:王强。
“王强是谁?”我问。
小军看着我。
“钱满贵。”
我愣住了。
“钱满贵真名叫王强?”我问。
“不是。”小军摇摇头,“这个王强,是另一个人。但这个人,五年前跟钱满贵一起做过生意。后来那生意黄了,王强消失了,钱满贵自己单干。”
他把烟头按灭。
“哥,你明白吗?”
我看着那张转账记录。
半年前。
那家公司给王强转过钱。
王强消失了。
钱满贵成了他们的前台。
“所以,”我开口,“钱满贵背后的人,就是这家公司。但这家公司背后,还有人。”
小军点点头。
“而且这个王强,”他顿了顿,“我战友查到他去年在境外出现过。东南亚那边。”
屋里安静了很久。
我看着那张纸,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钱满贵只是个跑腿的。
跑腿的死了。
真正出钱的,还在后面。
“哥,”小军忽然开口,“那个姓刘的来找你,不是他自己要来的。是后面的人让他来的。五百万,只是个试探。”
我看着他。
“试探什么?”
“试探你的态度。”小军说,“你要是收了,他们就有办法把你绑死。你要是不收……”
他没说下去。
我替他说:“就会像钱满贵一样?”
小军没说话。
但那个沉默,就是答案。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坐到很晚。
那排番茄在月光底下红着。二十几颗,挂在那儿,跟小灯笼似的。
我伸手,碰了碰最大那颗。
暖的。
脑子里忽然冒出张晓那句话——
“他们来了。”
她写那句话的时候,是不是也像我一样,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是不是也像我一样,看着自己种出来的东西,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夜风吹过来,铃铛叮叮当当响。
楼下,小军还站在路灯底下。烟头一明一灭。
远处路口,没有车。
什么都没有。
但我忽然觉得,有很多双眼睛,藏在黑暗里。
第二天早上,李姐来送饭的时候,脸色也不好看。
“小陈,”她把碗放下,“昨晚有人在小区里转悠。”
我看着她。
“什么人?”
“不知道。”她摇摇头,“张大爷起夜的时候看见的。两个人,在楼下站了很久,往你这儿看。”
她顿了顿。
“张大爷喊了一嗓子,他们就跑了。”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老人在遛弯。
“李姐,”我回头看她,“这几天你别来了。”
她愣了一下。
“为啥?”
“不安全。”
她瞪着我。
“小陈,你说什么话?”她叉着腰,“李姐怕过谁?那帮孙子敢来,李姐拿扫帚抽他们!”
我看着她的眼睛。
眼睛里有担心,有生气,还有……害怕。
她也在怕。
但她不说。
“李姐,”我说,“我不是赶你走。我是……”
“我不管。”她打断我,“饭我照送,汤我照炖。你吃你的,别管那些有的没的。”
她说完,拎着保温桶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
“小陈,不管啥事儿,咱们一起扛。”
门关上了。
下午,老周来了。
他一进门,我就知道有事。
脸色比小军还难看。
“陈先生,”他坐在沙发上,“有个坏消息。”
我看着他。
“那家公司,”他说,“我们查到了点东西。”
“什么东西?”
他沉默了几秒。
“他们有境外背景。”
我愣了一下。
“境外?”
“对。”他说,“资金从东南亚那边进来。具体哪国,查不到。但可以肯定,不是国内的钱。”
他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照片里是个中年男人,五十多岁,瘦长脸,戴着眼镜,看着像个知识分子。
“这人叫陈立。”老周说,“五年前在国内搞生物科技,后来跑了。现在在东南亚那边开公司。”
他把照片收回去。
“他跟那家公司,有来往。”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老周摇摇头,“我只是告诉你,你面对的是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看着那排番茄。
“陈先生,”他头也不回,“你这些东西,比我想的还要值钱。”
他转回身,看着我。
“值钱到有人愿意跨国来拿。”
屋里安静了很久。
我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也看着那排番茄。
二十几颗红的,在午后的阳光里发亮。
“老周。”
“嗯?”
“你们能做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
“能看着。”他说,“能盯着。能在出事的时候冲进去。”
他看着我。
“但不能二十四小时守着你。我们没那多人。”
我点点头。
“够了。”
他愣了一下。
“够了?”
我看着他。
“有人看着就行。”我说,“剩下的,我自己来。”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有点复杂。
“陈先生,”他说,“你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摇摇头,没回答。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对了,那个刘成,我们查过了。他就是个跑腿的,什么都不知道。但……”
他顿了顿。
“他后面那个人,姓魏。是个女的。我们还没查到她的底细。”
门关上了。
我站在屋里,看着那扇门。
姓魏。
女的。
还没查到底细。
晚上,我把这些事跟小军说了。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
“哥,”他头也不回,“这事儿大了。”
我看着他。
他转回身,点了根烟。
“境外的人,国内的公司,还有那个姓魏的女人。”他吐出一口烟,“这些人,不是钱满贵那种小混混能比的。”
他看着我。
“哥,你怕不怕?”
我想了想。
“怕。”
他愣了一下。
“怕什么?”
我看着那排番茄。
月光底下,它们红着,亮着。
“怕它们落到那些人手里。”我说。
小军盯着我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哥,”他说,“你这人,真的。”
他抽完烟,把烟头掐灭,放进口袋里。
“我那几个战友,明天过来。”他说,“四个人,都当过兵。以后轮流守着。”
我看着他。
“不用……”
“用。”他打断我,“哥,你说怕它们落到那些人手里。我也是。”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对了,那个姓魏的,我让我战友也查查。”
门关上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夜风吹过来,铃铛叮叮当当响。
那排番茄在月光底下红着。
我伸手,碰了碰最大那颗。
暖的。
脑子里忽然冒出那个名字——
魏。
女的。
还没查到底细。
我握紧那颗番茄。
暖意从手心一直传到心里。
然后我松开手,让它继续挂着。
等着。
不管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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